风波是平了。
可苏云云睡不踏实。
她坐在办公室翻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,手指点在“药材问题”这几个字上,眼神沉下去。所领导已经把这件事归了档,视作一次无效举报,她没必要再纠。
但“没必要”和“不想查”是两回事。
谁递的刀不重要,重要的是刀从哪儿来。
她把复印件叠起来,拿起手机给司景发了条消息:【你在京市的朋友,有没有能查邮戳来源的?不用官方渠道,能锁定寄信大致区域就行。】
司景回得很快,只有三个字:【有,等我。】
苏云云把手机扣在桌上,往椅背里靠。
信封是普通牛皮信封,没有任何个人标识,纸张摸起来稍微粗糙,不是高档用品。信里的措辞东拼西凑,漠北那段描述错得离谱,说什么“大量使用未经检验的野生药材”,连基本的采集流程都搞错了。写这封信的人,要么压根没去过漠北,要么去了但根本没参与任何实质工作。
苏云云闭上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。
能知道她做过漠北项目的人不少,但能带着这种恶意去捅刀子的……她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桌面,停住了。
苏微微。
不是猜测。是几乎可以确定的判断。
她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等司景那边的消息。三天后,对方把查到的结果发过来,邮戳显示寄件地点在京市某区的一处街道邮局,那片区域苏云云很熟悉,苏微微在那边有个租住的小公寓,住了快两年了。
苏云云盯着截图看了很久。
她把手机放下,没有愤怒,没有那种灼烧感。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
苏微微,苏微微。
亲生妹妹。当年在家里的时候,两个人虽然算不上亲近,但也没有这么深的嫌隙。什么时候开始的?是苏微微第一次借着“妹妹”身份到处打秋风被苏云云拒绝,还是苏云云在漠北做出成绩之后、苏微微开始觉得有人抢了她本该有的风头?
说不清。
也不重要了。
苏云云不打算报警。这点小手段,走法律程序性价比太低,还要惊动一堆人,最后没准闹得家里鸡飞狗跳,还得被人说她“对自己亲妹妹下手”。
她想了想,给司景打过去电话。
“麻烦帮我带句话给苏微微。”她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,“就说:最后一次。再有下次,我不会再看任何人的面子。”
电话那头,司景沉默了两秒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行。”司景没多问,答应得很干脆,“我让人去办。”
苏云云挂掉电话,重新拿起那封信的复印件,走到碎纸机旁边,“嗤”一声推了进去。
齿轮转动,纸张变成细碎的条状。
她转身,重新坐回去,打开电脑,继续整理下一阶段的研究数据。
苏微微收到那句话,是在傍晚。
来传话的是个她不认识的男人,穿着普通,站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,客客气气地报了苏云云的名字,把那句话一字不差转述完,转头就走,连她问“你是谁”都没搭理。
苏微微站在原地,后背有点发凉。
她努力告诉自己没什么,苏云云不过是虚张声势,她能拿自己怎么样?报警?没有实锤。闹到家里?她也敢闹。不就是一封匿名信。
但她的腿有点软。
她回到房间,把门锁上,坐在床边,把手机攥得很紧。
苏云云说“不会再看任何人的面子”,那个“任何人”是指谁?爸妈?她心里隐约明白,苏云云一直以来放苏微微一马,靠的不是什么姐妹情分,靠的是父母在中间。只要父母还在,苏云云顾着他们的感受,就不会把事情彻底撕破。
可如果苏云云连这个都不顾了呢?
她想起那封信,想起自己拼拼凑凑抄的那些所谓“证据”,想起寄出去之后还觉得自己聪明,一封匿名信,无从追查,最多给苏云云添点麻烦。她甚至想象过苏云云焦头烂额应付调查的场景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意。
但现在那点快意一分不剩。
苏云云查到了。
怎么查到的?邮戳?还是有人认出了她?苏微微脑子里转个不停,越想越惊,额头开始冒汗。
她给妈妈发了条消息,只说“最近压力大,好想回家”,然后盯着屏幕等回复。
妈妈回来说:“那就回来嘛,你姐上周刚寄了些东西过来,有你爱吃的枣糕。”
苏微微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她姐。
她姐寄了枣糕过来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一片杂乱,但有一件事她想清楚了,最近不能再动。先蛰着。等风头过去再说。
传话这件事,司景是第二天才告诉苏云云已经办妥。
两人在研究所附近的小馆子吃饭,司景夹了块豆腐,随口说:“话带到了,对方当时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苏云云“嗯”了一声,没追问细节。
司景抬眼看她。
她吃饭的时候神情是放松的,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,是真的放下了。眉眼之间没有郁结,只是有点累。
“不好奇她什么反应?”司景问。
“没什么好好奇的。”苏云云喝了口汤,“她现在应该在想怎么捂住这件事,怎么让自己显得跟这封信没关系。她聪明的地方用在了歪处,但也就这点能耐,折腾不出大动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淡下来:“我就是不想再被恶心到。”
司景没说话,手边的筷子停了一停。
苏云云这人有个地方他一直觉得奇怪,她对敌意的处理方式从来不是“还击到对方彻底服输”,而是“设一道线,越线就翻脸,不越线就当空气”。很多人会觉得这是软弱,但司景知道不是。她只是懒得在某些人身上耗力气。
她的力气都有去处。
“行,那这件事就这么着了。”他重新夹菜,“你最近那个新方子进展怎么样了?”
苏云云精神立刻来了点,放下汤碗:“正要跟你说,有两个数据跑出来结果不太对,我想再试一组对照——”
两人就这么把话题扯远,从新方子聊到数据模型,聊到下周要去省城开的一个学术交流会,馆子里锅气腾腾,窗户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。
苏云云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。
那封信,那场风波,那个叫苏微微的名字,被她随手搁在了脑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等待日后彻底用不着的那天,再一起清空。
她不是原谅。她只是不想浪费时间。
窗外天色沉进暮色,馆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板上,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