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封在所长办公桌上放了两天。
两天后的上午，苏云云接到电话，说是所领导找她谈话，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对劲，停顿多，措辞绕。
她挂断电话，把手边的数据记录夹好，拎包出门。
走廊灯光惨白，脚步声空响。
她心里其实已经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。
这个时间节点，能来找麻烦的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牌，她边走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。不慌，先看。
所长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。
苏云云推门进去，瞟见桌上摆着一个信封，拆开过，边角压了一枚镇纸，坐在主位上的是所领导老宋，五十出头的人，这会儿脸色凝重，两道眉毛几乎拧成一条缝。
旁边还坐了个人，是院里负责科研诚信的督查员，姓吴，三十几岁，捧着本记录本，表情很标准，那种“我只是来做个记录”的标准表情。
苏云云把气氛完整扫了一遍。
果然。
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，没等老宋开口，先把桌上那封信轻轻拨过来，低头看。
“苏研究员，是这样，京城研究院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，涉及你在漠北时期的用药问题。”老宋声音压低，说话很慢，“按程序他们转到我们这里要求核实，我们必须认真对待，你理解。”
苏云云视线还在信纸上。
里头那些字，东拼西凑，说她在漠北田野调查期间，曾使用“来源不明的问题药材”参与实验配方，导致数据造假，云云。
她把信从头到尾读完，又往回翻了一遍。
然后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不是苦笑，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老宋老师，”她把信放回桌上，抬起头，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这信里提到的那味药材叫什么，您看到没有？”
老宋点头，眉头还皱着。
“麻黄根和地龙并用，说我在某一批次制剂里有这个配伍。”苏云云说，“但问题是，我漠北那一轮实验的主力方剂，根本没有这个配伍。这两味药的引入是在第三阶段对照组的辅助验证里，而且那个环节有独立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全程介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写这封信的人，没看过我的完整实验记录。”
吴督查的笔顿了顿。
老宋的眉头松了一点点，但还没全松，“话是这么说，但流程上我们还是要走……”
“我知道，流程要走。”苏云云站起来，“给我半小时。”
她回到自己的实验室，把门带上。
动作很利落，坐下来打开电脑，调出漠北田野调查的完整档案夹，里面东西多，按时间线排列，整整齐齐。
鼠标滚动，屏幕上的数字和记录页往下刷。
她有个习惯，是从漠北那几年养出来的，每一个步骤，每一批次的药材来源，每一次数据采集，全都留底。不是因为预见到今天，只是觉得，做事就要有据可查，不然自己心里也不踏实。
现在这个习惯救了她。
她把三份文件提取出来：完整实验记录，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盖章报告，以及漠北当年每一例病例的随访档案，时间跨度三年，总计三百余例。
打印出来，整理好，夹进文件袋。
二十六分钟。
她回到所长办公室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“第一份是完整的实验记录，你翻到第四十七页，配伍成分有详细说明，附带每个批次的药材采购单据和产地认证。”她声音稳，“第二份是第三方检测报告，检测机构是京城那边的，报告编号可以直接上系统查真伪。”
她手指点了点第三份。
“第三份是病例随访档案，参与实验的患者三百二十一人，有名有姓有联系方式，现在打电话过去问，你们爱问哪个问哪个。”
老宋翻开第一份文件，戴上眼镜。
吴督查也凑过来，两个人都没说话，只听见翻页声，和偶尔的笔记声。
苏云云坐在对面，没有坐立不安，没有反复解释，就端着茶杯喝了口茶，茶已经凉了，带点苦味。
她等他们看完。
不急，看就看，看清楚最好。
大概二十分钟后，老宋把眼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，叹了口气，这一口气听起来比刚才轻多了。
“证据链完整，没有任何问题。”他说，“苏研究员，委屈你了。”
苏云云没有趁机抱怨什么。
她只是点头，说，“流程没问题，该走的得走。”
吴督查把材料逐项核对，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，合上本，说，“后续我们会形成书面核实意见上报，时间大概三个工作日。”
“好。”
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有个实习生推着小推车路过，看见苏云云从所长室出来，下意识好奇看了一眼，很快低头继续推车。
苏云云回实验室。
路上手机亮了一下，是司景发来的消息，只有四个字。
【有没有事。】
她看了一眼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没有立刻回。
……有意思。
他怎么知道？
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，没深想，先放下。走廊拐角的暖气片嘶嘶响，暖意从脚底往上蹿。
她推开实验室的门，重新坐回工作台，把那几份文件复印件归档放好，原件锁进抽屉。
锁扣咔哒一声。
事情，算是妥了。
当天下午，老宋把核实材料正式上报京城研究院，附上书面说明。
所里的人陆陆续续知道了点风声，但前因后果说不清楚，也就成了茶余饭后一个模糊的话题，没几天又散了。
没人在走廊对苏云云指指点点，没有流言扩散出去，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收到爆料。
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，沉下去，涟漪化了。
但苏云云心里清楚，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。
匿名信，时机，选的那个切入点，外行话里藏了几分内行痕迹，是真的做过功课，只是功课做得不够。
她坐在工作台前，手指慢慢敲桌面，想了一会儿。
掮客，档案，姓苏。
她不是不聪明。只是有些事，她现在不想去验证。
那个名字压在心底，沉甸甸的，不算轻松。
她低头，重新打开那份数据模型，把注意力拉回来。
窗外天色暗下去，实验室的灯越显越亮。
手机又亮了，还是司景，这次多了几个字。
【材料准备好了吗，上报用的。】
苏云云扫了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终于回了一条。
【早准备好了。】
【用不上你。】
发出去，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手上的力气比平时重了点。
不是生气，只是……
算了，说不清楚。
窗外风声透过缝隙钻进来，实验室里暖，只有那么一丝凉意。
苏云云重新看向屏幕，眼神很稳，数据一行一行，向前推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