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时是夜里十一点。
廊桥灯光打下来，京城机场人声嘈杂，苏云云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，脑子里还转着pH动态曲线。手机叮的一声，司景：【贵宾室C3，进来。】
她抬头，找了找方向牌，往左拐。
C3的门虚掩。里头暖气足，咖啡香味扑过来，司景靠在沙发上，西装外套搭在椅背，正打电话，见她进来，抬了抬下巴。
苏云云把行李箱往边上一推，坐下。
他电话结束，转过来，笑。“瘦了。”
“省省吧。”她把登机牌拍他面前，“提前多久决定的？通知我就两个字，提前了。”
“你就算提前一个月通知你，你该怎么转也还是那样转。”他推过来一杯热茶，“喝。”
苏云云没动。“研讨会哪天开？”
“后天上午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明天下午，京城研究院有个内部交流，邀请函里没写，临时加的。”
“加谁的？”
“加你的。”他看她，“怎么，不去？”
苏云云捏着茶杯，没说话。指腹感觉到杯壁的热，顺着掌心漫上来。她想起所长拍她肩的力道。省所的招牌，不能砸。
“什么级别的人。”
“院长级别。”司景声音放平，“苏云云，这不是普通学术活动。”
她心跳快了半拍。没表现出来，喝了口茶，放杯子，声音很稳。“说来听听。”
司景把平板推过来。屏幕上是研究院的内部立项文件，标题是【中医药复方动态调控机制研究，国家级重点攻关项目】。
苏云云眼睛扫过去，一行一行，扫到第三页，呼吸轻了一节。
丹参酮。
就是她做的那个方向。
她没吭声，把平板推回去。司景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“你现在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我的数据够不够撑这个体量。”她抬头，“误差零点零一，我刚复核完。”
他笑，笑里有点意味不明的东西。“够。但他们不只要数据。”
“要什么？”
“要人。”他直视她，“苏博士，他们想把你挖过来。”
暖气嗡嗡响。苏云云低头，玉镯在灯光下，碧色很深。
她没说愿意，也没说不愿意，站起来，拿起行李箱。“酒店在哪。”
“车在外面等。”司景也站起来，“苏云云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宅那块地，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她推门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“春天的事，现在问太早。”
出门，冷气扑面，京城的冬夜硬邦邦，连星都没有。
隔天下午三点，苏云云坐进研究院的会议室。
窗外是内环，车流声压在玻璃后头，闷。她把笔记本摊开，笔搭在纸上，等。
门开，进来五个人，走在前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，头发全白，眼神却极清醒，他看了苏云云一眼，直接坐下，开口：
“苏博士，你那组pH动态数据，我看过预案，想问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活性窗口期，你用的是实时干预还是预测模型？”
苏云云放下笔。“两者结合，但主控是预测模型，实时数据做校准。”
他微微点头，抬起眼。“预测模型的训练集来源？”
“历史案例加体外模拟，加了三轮交叉验证。”
旁边一个女研究员插嘴，语气有点探究的意思，“就是说，临床数据量不够大？”
苏云云侧过头看她，平静。“临床数据量从来不嫌大，但够用就是够用。我的误差控制在零点零一以内，结果是可复现的。”
女研究员扯了下嘴角，没再说。
白发院长又翻了几页，抬头，“你用的陶罐培养基，是自己的设计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是陶？”
苏云云停顿了一秒，这个问题问到根上了。
“陶的微孔结构透气性可控，对厌氧型成分有保护作用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古方里有这个逻辑，只是没人用现代仪器验过。”
整个会议室静了片刻。
白发院长把资料合上，靠回椅背，看她的方式变了，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东西。
“苏博士，”他说，“我们有个项目想请你参与，核心方向和你做的高度重合，但体量大，需要你实质性加入，不是挂名。”
苏云云手指压在笔记本上，感受到纸张的纹路。
她想到省城，想到那栋年久的研究所楼，玻璃幕墙映她影子，渺小，但站着。
“实质性加入，”她慢慢开口，“是什么意思？要我过来？”
“不强求常驻。”院长声音平，“但重大节点，必须在场。数据你主导，团队配合你。”
旁边有人开始翻预算文件。数字扫过去，苏云云心跳顿了顿，没动声色。
“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院长：“说。”
“省所那边的数据版权归我，不因合作关系转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第二，我的培养基方案，实施过程中有修改，必须经过我本人确认。”
女研究员脸色有点微妙，没说话。
院长看了她一眼，转回来，“可以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干净，不带多余的东西。
苏云云抬起笔，在本子上划了一横。她没有立刻答应，只是说：“给我两天，我考虑。”
散会时走廊里，司景在等，见她出来，脸上那点弧度很轻，“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条件接受了？”
“接受了。”她往前走，“但我没答应。”
司景跟上来，笑里有点说不清楚，“你在等什么？”
她没停步，指着窗外，京城的下午，冬阳斜打在地面，拉出长影子。“等我想清楚。”
司景沉默了两秒，“苏云云，你是怕回来，还是舍不得走？”
她停下，转头看他。
他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眼神里有点她不太想深究的东西。
她说，“两个都不是。”
然后走了。
回酒店，她把行李箱丢到床上，打开，把那个陶盆的照片扯出来，搁在床头柜上。
黑土，还是没动静。
她坐在床沿，给司年发了条语音，说妈开完会了，问作业做没。司年秒回一段语音，背景音是司月在抢话筒，两个孩子挤在一起，叽叽咕咕，说得乱七八糟，唯独最后有一句很清晰：
“妈，我们等你回来吃饭！”
苏云云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。
玉镯贴着手腕，还是那点微热。
她想，老宅的墙是春天刷的，土是秋天翻的，种什么，要等开春再看。但不管种什么，得先把根留在那里。
手机亮了，是司景消息：【院长问，你考虑两天，是真两天，还是已经有答案了？】
她没有立刻回。
窗外，京城黄昏开始烧，余晖把整片天压成深橘色，楼群的轮廓黑成剪影，远远的，密密的，压着什么，又撑着什么。
她摸出笔，翻开本子，在那一横下面，写了几个字：
动态调控，根不能断。
字迹比在飞机上稳多了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拿起手机，给司景回了两个字：
【有了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