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云那条“有了”发出去不到三秒,司景的回复跳出来:【好。】
一个字,跟院长批条件时一模一样,干净,不拖泥带水。
但苏云云盯着屏幕多看了两秒。她了解司景,这人越简短,脑子里转的东西越多。她没再追问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和那张陶盆照片并排搁着,各占一头。
她不知道的是,司景发完那个“好”字之后,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,站在研究院门口抽了根烟。
他很少抽烟。
冬天的京城,风从楼缝里灌进来,烟雾散得快,几乎看不见形状就没了。司景眯着眼,脑子里过的不是苏云云的事,那件事她自己能定,不需要他多嘴。他在想另一件。
老前辈的电话,昨天夜里打来的。
“小司,”电话那头声音沉稳,带着点年纪大的人特有的慢,“有件事,我想交给你。”
司景当时靠在酒店窗边,听完整通电话,没有立刻答应,只说容他了解情况,老前辈笑了一声,说:“你跟你爸不一样,他当年,人家一开口他就敢接。”
这话是夸还是别的什么,司景没细品。
但他挂了电话之后,翻出那份合作方名单,看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五家企业,三家研究机构,牵头的是一个横跨生物制药和农业科技的产业联盟。项目方向跟苏云云的领域有交集,但商业端的水深得多。老前辈在这个圈子经营了二十多年,人脉铺得密,但身体不行了,去年动过一次手术,现在连飞机都坐不了。
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把局面撑住。
司景把烟掐灭,转身进了车。
第一家走访,是做生物肥料的民企,老板姓钱,四十出头,精瘦,说话快,眼珠子转得更快。
会面安排在对方公司,会议室不大,茶倒了三轮,钱老板话里话外绕着一个核心:老前辈的渠道资源,能不能直接平移过来。
司景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茶杯,没喝。
“钱总,”他开口,语速不紧不慢,“渠道的事,得看具体怎么合作。光说平移,没有操作性。”
钱老板笑了,往后靠,“司总年轻,说话直接,我喜欢,那我也直接,我们投了六百万进这个项目,回报预期,你给我个数。”
司景没报数。
他放下杯子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,推过去。“这是你们去年的专利授权情况,我让人查了。三项核心专利,两项快到期,续费成本不低。如果联盟内部能做专利互认,这笔钱你省下来,比回报预期实在。”
钱老板脸上的笑顿了顿。
他没接那份材料,而是伸手拿起茶壶,给司景续了杯。动作慢下来了,眼神也沉了几分。
“你做了功课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钱老板沉默片刻,“专利互认这个口子,谁来定规则?”
“联盟共议,但执行细则我来拟。”司景看着他,“钱总有顾虑,正常,但这个框架不是来分你蛋糕的,是把盘子做大。”
钱老板没当场表态。
送司景出门时,在电梯口多站了几秒,忽然说了句:“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个路数?”
司景按下一楼,电梯门合拢前,他说:“不一样。他比我急。”
门关上。钱老板站在原地,嘴角动了动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第二家,更难缠。
做药的,规模不小,老板没出面,派了个副总来谈。副总姓吴,女性,五十岁上下,穿深灰色套装,头发一丝不乱,开口就是:“司总,我们董事会有分歧,暂时没法给你明确答复。”
这话翻译过来:我们在观望,你份量够不够。
司景没恼。他甚至没坐下就说:“吴总,今天不谈合作细节。我来,就是听听你们的顾虑。”
吴副总挑了下眉。
“顾虑?”她端起咖啡,“司总,我说句不好听的,老前辈的面子我们给,但他现在身体那个情况,后续谁来兜底?你?你今年多大?”
直白到近乎冒犯。
司景站在落地窗前,背光,表情看不太清。他停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,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圆滑笑,是真觉得有意思。
“三十二。”他回答,“但吴总,这个项目的周期是五年,五年后我三十七。够不够,得看这五年我做了什么,不看今天这张脸。”
吴副总手里的咖啡杯顿在半空。
司景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跟给钱老板的完全不同。这份是他根据这家药企的产品线和市场布局单独做的分析,精确到他们哪款产品明年面临仿制药冲击,哪条线需要新的技术输入。
吴副总接过去,翻了两页,表情没变化,但翻页速度慢下来了。
“这些数据,”她抬头,“你从哪来的?”
“公开信息。”司景坐下了,“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意花时间拼。”
吴副总把文件合上,没还给他。
“我带回去给董事会看。”她站起来,伸出手,“司总,你确实不像你父亲。”
司景握了一下,松开。“这话我最近听了好几遍。”
“不是坏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周,八次正式会面,十几通电话,三次饭局。司景把五家企业和三家研究机构的诉求全部摸了一遍,像做拼图一样把碎片归位。
有人要资源,有人要面子,有人要确定性,有人只是怕被落下。
每一家的需求都不同,但恐惧是一样的,怕投入打水漂,怕被人占便宜。
司景没有挨个去许诺。他花了三个晚上,在酒店房间里把框架方案改了四版。第一版太理想化,他自己推翻了。第二版过于保守,卡在利益分配上动不了。第三版差一口气,缺个能让所有人同时点头的支点。
第四版出来时,凌晨两点,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,脖子僵硬,眼眶发干。
框架的核心逻辑变了:不再以资源共享为卖点,而是以风险共担为基础。每一家的投入和收益挂钩,退出机制透明,阶段性审计由第三方执行。谁也别想搭便车,谁也不用担心被套牢。
他把文件发给老前辈。
凌晨三点,老前辈回了条消息:【明天来我这儿,带上纸质版。】
老前辈住在城西一栋老洋房里,院子不大,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丫。司景到的时候,保姆开门,老前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,膝盖上盖着毯子,桌上放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方案,页边写满了批注。
司景站在门口,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心里有数了,看得仔细,说明上心。
“坐。”老前辈指了指对面。
司景坐下,没急着说话。
老前辈翻到第七页,点了点一段话,“这个退出机制,设得狠了点。”
“不狠,走的人多。”
“嗯。”老前辈没反驳,继续翻,翻到最后一页,停了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。
客厅里只有老式座钟在响,滴答,滴答。
老前辈把文件合上,摘下老花镜,看着司景。目光里有审视,但不是怀疑。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沉得住气。”
司景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指节分明,安安静静搁在膝盖上。
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关于父亲的评价了。但从这位老人嘴里说出来,重量不一样。
他抬头,“前辈,接下来我需要您出面的场合,我会提前跟您报备。但日常推进,我来。”
老前辈靠回椅背,闭了闭眼,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司景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一句:“小司。”
他回头。
老前辈没睁眼,声音却很清晰:“你父亲快,但容易断。你慢,能续上。这是好事。”
司景没说话,微微颔首,推门出去了。
院子里,冬日的阳光薄薄一层,打在枯枝上,影子细而长。他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看到苏云云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:
【我答应了。】
他盯着那三个字,嘴角没动,但眼底松了松。
收起手机,他迈步往外走。事情刚开了个头,后面还长。但至少方向有了,根有了,接下来是让枝丫往外长的事。
急不得。
他比谁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