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叹道:“姐姐自不用愁了,可怜我这里守着蟠儿,尚不知他能寻来个什么样儿的媳妇。
若是好也就罢了,要是不好,难道我和宝钗天天儿与人斗嘴置气去?”
“所以啊,这媳妇还是要选个知根知底儿的,才能靠得上。”王夫人深深盯了王氏一眼。
王氏心中微微一凛,抬头看了王夫人一眼,又立时垂眸仔细想了一回。
“我瞧着那林姐儿与宝玉倒是极合得来,如今林大人身体又不好,若有个万一……”
王氏顿了一下,接着道:“林姐儿模样好,家世也好,又是打小儿养在你跟前儿的,倒比旁人还放心些。”
“放心什么呢?”王夫人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,她打断了王氏的话,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你不知道,我一看见她那张越来越肖似其母的脸,心里就似是堵了一团火,没日没夜地烧。
我知道老太太一向有把她说给宝玉的心思,可到底我才是宝玉的亲娘。
她瞧不上我,那林姐儿对我也是淡淡的,难不成我要受她祖孙三代的气?这日子我实在是过够了!”
王夫人将脸撇向一旁,眼圈儿泛了红。
“怎么这般陈家旧账,姐姐都还记得?有句老话说得好,不瞎不聋,不做阿翁。
这孩子们天天在一处住着,若是生了情意,你又有什么办法呢?”王氏迟疑着道。
王夫人默了片刻,将身子往王氏这边移了少许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瞧着宝丫头倒是个稳重的,宝玉孩子心性,若是能有宝丫头管着,想必日后也能回转了性子……”
王氏没有说话,眼帘低垂,叫王夫人没法子看见她眼中的考量。
“你莫要怕委屈了宝丫头,虽宝玉只是荣国府二房的次子,可是光看老太太对他这般上心,也知道往后少不了他的好儿。
且现下还是凤丫头当家,可琏儿的父亲是大老爷,大老爷和大太太如今在旁边的院子住着呢。
若是宝丫头愿意嫁进来,不光是老太太有那么多的好东西,凤丫头这里,怕也不能再名正言顺地管家了。”
王氏听明白她的话,不得不说,还是有几分道理在。
而且贾母将宝玉看得跟眼珠子一样,纵然有一日她驾鹤西归了,怕也会安置好宝玉往后的生活。
王氏大大的心动了。
“你看我们来的时候,我还不是存了这样的心思?只是这时日久了,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知道老太太对林姐儿有多好。
不是我长他人志气,灭自家威风,一来老太太的盘算明摆着,难道姐姐还敢忤逆了婆母不成?
二来,宝丫头到底有些笨拙,不如林姐儿娇俏可人,哪个男人会舍了林姐儿选宝丫头?姐姐也该多思量才是。”
越这般想着,王氏越觉得没有什么机会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她日常当着宝钗的面下了死命的夸她,也不过是看她管家管得好,店里的事情也拿得起,省了自己不少力气。
可在她的内心深处,依旧觉得女儿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。
宝钗有时候听她说些不大爱听的,也是左耳进,右耳出,全当听不见。
王夫人嗤笑一声,“你如何胆子越发小了起来?你只想着我不能忤逆了婆母,但你也忘了一件事——
我才是宝玉的亲娘。就算老太太给林姐儿想得再周全,她年岁到底已经大了。
你说,是她能熬得过我,还是我能熬得过她?更别提宝玉可以耽误几年,林丫头也能等吗?”
她的唇角一边勾起,哼笑道:“那林丫头本就是个心思细腻爱多思多想的,偏生身子又不好。
莫说老太太熬不过我,怕就是成了孤女的林丫头,到时候还不是任我如何作为?”
王夫人的脸在暗影中若隐若现,说出来的话冰凉刺骨,叫王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“你也莫要觉得我拿宝玉的婚事来哄你,宝玉如今年岁还小,又是个男儿家。
可若我没记错的话,宝丫头长他两三岁,过不得多少时日便要及笄。
我问你,不把宝丫头许了宝玉,你还能为她寻到更好的去处不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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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着宝钗来了,黛玉脸上也多了些笑模样,见她开心,林如海心情也好了许多,每顿竟还能多吃半碗饭。
如此一来,林如海的身子倒比从前好了许多,偶尔也能叫人背他出来,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。
这个年过得是极高兴的,林如海行动不便,就请托了林之奇,叫他们夫妻带着两个女孩子出去外头街市上逛逛。
宝钗早想往扬州繁华地带去视察一番,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做生意的。
听闻这话,喜不自胜,又担心黛玉的身子不好,怕在外头着了风寒,便有些犹豫。
黛玉道:“姐姐如今反优柔寡断起来,难不成咱们女儿家就合该困在这四方的小院儿里了此残生?”
宝钗还未有什么触动,黛玉赶紧低了头,只是那一抹羞红已经顺着脸颊蔓延到了脖颈上。
她想起来与宝玉是自小的情谊,现如今两人越发大了,总有些若有似无不为人知的小心思。
母亲死后,她北上荣国府,做舅母的王夫人当先一句话,便是叫她离着宝玉远一些,莫要与他说话。
可是她却不想,黛玉来家是客,哪有客人避着主人的道理?
何况宝玉一见到她就摔了玉,她吓得眼泪都流了几箩筐。
年纪小时,两个人住在贾母处,只隔一扇碧纱橱,行止坐卧,皆在一处。
后头虽搬到厢房里住去,又门对门,窗对窗,日常宝玉温存小意,倒越走越近了些。
只是当时年纪小,都不往这方面忖度就是了。
女儿家本就心思早熟,何况黛玉又远离亲人,独自在荣国府,虽有贾母照应,可舅母却不大亲近。
在贾母跟前倒也罢了,私下里却也要受不少下人们的酸话。
她本就心思细腻,只是到底在外祖母家里做客,一笑置之罢了。
可是,如今父亲眼瞧着不过是捱日子,不知哪一日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