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拉扯几回,终于在宝钗耐心快要用尽时,薛明义委委屈屈地答应,以六钱银的底价委托宝钗去与吕家谈生意。
薛明义的心都在滴血。
且不说他后头在薛蝌那里以一两八钱银子收来的那么些生丝,便是平常原价收来的上等生丝,也是一两二钱的价格。
若真个以六钱银的价格卖出去,只怕亏得底裤都要没有了。
他追出去老远,殷切嘱咐宝钗,若是能提高些价格,就莫要以最低价卖了。
“好歹咱们才是一家人,你多卖些钱银,二叔定不会亏待了你去……”
宝钗掀了车帘子,一张雪白的圆脸,明眸皓齿,微微一笑。
“二叔这般不放心,要不随我一起与那吕家少主谈价格去?”
要是能去,他早就去了。
薛明义知道宝钗这是嫌他烦了,虽心里不快,却也不敢惹她恼了,遂悻悻停下脚步。
吕云成来到金陵许多时日,事情大体已经完成,且听说安国公世子已经打从舟山回了京城,不会再回金陵,也准备动身回京。
待听到宝钗叫人递了话,说在上次见面的地方等他,不由惊异。
在他看来,一向待人冷冰冰的顾松越几次三番为薛家大姑娘护航,已经相当于明摆着告诉他,两个人关系匪浅。
这年轻的一对儿男女关系匪浅,是什么关系,也就不难猜测了吧?
只是看不出来两个人到底是郎有情,还是妾有意,不过薛大姑娘一个商户女能搭上安国公世子,已经算得上极有本事了。
吕云成之所以能成为吕家的少主,其间还有顾松越的缘故。
他一直想靠上安国公府这棵大树,几年间顾松越对他却是若即若离,叫人好不忧愁。
如今既知道他对这薛大姑娘不一样,不抓住这个机会,也就不是打从吕家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吕家少主吕云成了。
看着比往日更热情几分的吕云成,薛宝钗淡淡一笑,互相见礼后各自落座。
待听得薛宝钗的来意,吕云成一拍脑门儿,笑道:
“瞧我,先时不过想与令叔父开个玩笑,后头事忙,竟把这事给忘了。
薛大姑娘放心,既大姑娘亲自上门,我哪里又会拉扯着尊亲不放。
我这就叫人下去,依着市价把令叔父的生丝给收了,大姑娘意下如何?”
吕云成不知道他这番蹩脚的表演在宝钗看来,好似是偷吃了鸡的狐狸,嘴上的毛都没收拾干净,巴巴地过来装好人。
“吕少主言重了。”薛宝钗轻声道,“我家叔父这回也是被姻亲骗了,也不知道与吕少主添了多少麻烦。
先时还没告诉我,是以我也才知道这事。也多亏了吕少主大人有大量,不计较他做的那些糊涂事,竟还肯与他善后。
既这样,我也不能因着吕少主的宽宏大量欺负老实人——”
她坐直了身子,认真地看着吕云成,缓缓道:
“吕少主,我也是生意人,自将‘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’八字真言奉为圭臬。
只是这回,为着自己的良心,我少不得要对不起二叔。
吕家的损失不是我们这小小薛家能赔付得起的,但是坊间传言此事涉及到我二叔,必然要让他付出一定的代价。
既然吕少主信得过我,我也就腆着脸做下决定,替二叔给吕家一个交待。”
“二叔库房的上等生丝,最低是按照市价一两二钱银收回来的,最高则花费一两八钱。
如今为了替我二叔表示对吕家的歉意,我便做主,以一两银一斤的价格卖给吕家,不知吕少主意下如何?”
吕云成瞧她面容肃然,不似玩笑,遂也正了神色。
“大姑娘这般决定,若是传到令叔父耳中,怕是会起波澜啊!”
宝钗冲着他狡黠一笑,“所以要请吕少主将交易价格替我保密,我自有法子叫二叔应承下来。”
望着眼前少女如雪似的面庞上黑宝石一般的眼睛闪着星光,吕云成不由一时失神。
待宝钗见他不说话,又唤了他两声,吕云成方才醒转,忙端起茶杯喝茶,心里头却如小鹿乱撞一般。
“不瞒大姑娘说,我这边生丝需求量巨大。
因着令弟和令叔父在左近收购生丝,如今吕家所收的生丝也只够应付夏季宫中所需的云锦。
而下半年要进上的云锦原料却还未曾齐备,郑家的生丝皆是上等,正合我吕家织锦所用。
如今大姑娘帮着令叔父来卖生丝,实是解了我吕家的燃眉之急。”
吕云成收整面上神情,继续道:“薛大姑娘放心,如何与令叔父交待,是薛大姑娘自家的事。
薛大姑娘与我吕家合作,既提出了要求,我们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。
大姑娘放心,这回收购薛家小二房的生丝价格,除了我和姑娘,断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薛宝钗唇角微勾,原她还考虑要不要叫人散布些真真假假的消息,先把水搅浑,既吕云成这般上道,她也乐得省下力气。
薛宝钗以一两银子一斤的价格把薛明义的生丝卖给了吕云成,回去与薛明义报账卖了八钱一斤。
比原来与薛明义所说的六钱银子还要高出二钱,薛明义喜出望外,只恨她是个女儿身,不能与他同醉相贺。
薛宝钗道:“到底还是叫二叔亏了钱,是侄女没本事,还望二叔莫要责怪。”
薛明义却极为欣慰,道:“若不是大侄女,怕是这些生丝留在库房等着生虫,到时候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哩。
如今能回些本钱,再把家里的几个小铺子料理起来,想也能支撑着往下过了。”
薛明义拿出二百两银子放在手上看了看,面上纠结了几回,又打从那一堆货款里头添上一锭元宝。
“我知道你现下是做大生意的人,看不上你二叔的这仨瓜俩枣儿的。
只是眼下我也是落了难,既答应了你生意办成,定有你的好处,也不好食言而肥。”
他狠狠心,一跺脚,“这些银子你且拿去,只当我谢你的罢!”
薛宝钗推托不过,含泪把银子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