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生意,讲究个和气生财。
薛明义如今似那落水狗,早已是众叛亲离。
郑江那个杀千刀的,自己到底经不住郑氏哀求,使了钱财与他疏通门路,若不然,他哪里只是区区流放的罪过?
现在案子已经尘埃落定,就算供出他薛明义的主使身份,也不能使郑家翻案。
可他心有不足,非要在上路之前再讹他一笔银子,他哪里还有钱?
一想起来当时他那副泼着要鱼死网破的嘴脸,薛明义心头怒火便蹭蹭往上涨。
偏偏又不敢真的惹了他说出来!
金陵城里到底还是他经营多年的故土,他舍不得辛苦打拼的家业,也不愿离了故土。
就算现在族人因着他对侄儿女做的那些事远了他,可是薛宝钗会出嫁,薛蝌说不得以后也会去寻了他父亲。
慢慢的,时间会淡化一切。
族人不过是一时的气愤,时日久了,自然还会回复到从前的模样。
只可恨吕家放话挡了他的路,如今生丝卖不出去,放在库房里要防虫咬也就罢了,郑江那边又逼得死紧。
他没了法子,才叫张胜去寻薛宝钗。
为怕张胜无功而返,还告诉他,若是不能请来大姑娘解决了卖生丝的问题,先把他一家老小卖了,得些银钱给郑江他们用上。
果然,这人能不能成事,端看后头的威胁大不大。
当看到宝钗在二门处下了马车,薛明义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。
忽又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个长辈,清了清喉咙,收敛了神色,迈着四方步迎了过去。
“原想着大侄女去扬州几日便回,这算起来也有两个月了吧?
就算林御史的千金好客,也不能一直住下去,与旁人平添了麻烦。”
薛宝钗眉峰微扬,“林家千金与我相交莫逆,力邀侄女与她同榻而眠,每日里有说不完的话,如何算是添了麻烦?
我以为二叔唤我回来是有急事,看起来却是没有的,既如此,我今日立时返回,也好给她一个惊喜——”
说着话,宝钗便转身要走,本来尚还端着架子的薛明义一惊,连忙上前拦住她。
“瞧你这孩子,大老远的回来,才说了两句话就走,难道是生了二叔的气不成?”
薛明义呵呵笑着,自以为给宝钗递了梯子下台阶。
宝钗挑了眉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回,“扑哧”笑道:
“这不知道的,还以为二叔内里换了芯子。我应不应该生气,二叔心里一点儿数都没有?”
薛明义登时红了脸。
自家做的事情自家知,他以为宝钗不提,这事儿就算过去了。
上下还有磕了下牙的时候,自己做为长辈行事有些过了,可也没有狠欺了他们啊。
就像那库房里头的上等生丝,如今市价恢复到正常的一两二钱银子,他当时可是一两八钱从她手里收来的!
不过他现在可不敢提这话,当务之急,是要把手里的生丝脱手回血。
“二叔叫我去寻吕家说项,把手里的生丝卖给他们?”宝钗看着薛明义,眉间皱起一团。
薛明义咳了一声,厚着脸皮道:“大侄女啊,你是不知道,那吕家的少主,可是个赶尽杀绝的主儿。
现在金陵城都传遍了,道是郑家为了抢吕家的生意,绝吕家的路,往他们吕家的库房放水。
可是这事儿又与我不相干啊!我不过是与郑江出了钱银做生丝的意思,谁知道他小子竟然瞒着我织龙纹锦——
大侄女,如今吕家都冲着我来了,我可比那六月飘雪的窦娥还冤啊!
你一向颇得吕家少主青眼,要不,你做个中人,帮二叔说项说项,总不能真个把人逼死——”
薛明义重重叹了一口气,仔细看去,眼角业已湿了几分。
宝钗沉默不语,面上的笑意也尽数敛去。
半晌听不到回答,薛明义“啧”了一声,“宝丫头,咱们可是流着一样血的一家子骨肉,俗话说得好,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。
若是你父亲还在世,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兄弟走投无路不管吗?宝丫头,做人可不能太过凉薄——”
这一番话,对宝钗没有丝毫触动,倒把薛明义自己给感动了。
只见他颤着手指着薛宝钗,一跺脚,长叹了一声,仰头闭了眼。
“兄长啊!兄弟无能,辜负了你的期望!兄长且在黄泉路上等我一等,兄弟立时便来寻你,咱们也好搭个伴当——”
薛宝钗冷眼瞧着他一番唱念作打,心中冷笑连连。
“二叔又何必这般模样——”她轻叹一声,“吕家少主面前,侄女确有几分薄面,可是就算他愿意收购二叔的生丝,想来也不会依着原价。”
听她话风有所松动,薛明义忙道:“只要是他收,便是压些价格我也愿意。”
“那,二叔能接受的最低价又是多少呢?”薛宝钗想了想,问道。
“你只告诉他,他若是想收,只管来与我商谈,价格这些都好说。”
薛宝钗挑眉,嗤笑道:“既是二叔可以谈,又如何用得到我?二叔自家去寻他不就是了。”
薛明义听了心里着急,他若是能亲自上门去谈,又何必在这里费了半天劲演戏给她看?
忽而转念一想,难道吕家那边已经露了口风给宝钗,只愿意同她谈?
“那,大侄女以为,我这边让多少利,才能叫吕家少主把郑家库房里的生丝全收了?”
薛明义眼神闪烁,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弄个不停。
宝钗道:“这样吧,就依着二叔所说,我去帮着问一问吕家少主,若他愿意收,你们两家去谈。
也免得我在中间瞎掺和,别再坏了二叔的事,反而不好。”
薛明义心头一跳,见她要走,忙又拦了上去,哭丧着脸说:
“大侄女,若是吕家愿意同我谈,我又何必把大侄女那么远请回来?
要不,我这边最低最低,可以一两银子一斤出货,大侄女以为这个价格可以打动吕家少主吗?”
薛宝钗笑了笑,“二叔也是做老了生意的人,若要这样浪费时间,侄女还是不奉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