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钗在扬州并未待上许久,就带着薛蝌回了金陵。
薛明义使了二房的大管家张胜快马加鞭送来书信,道这回若是宝钗不肯管他,就回来与他收尸好了!
薛宝钗问及张胜原由,他却支吾不肯言,只道大姑娘回去便知。
“既张管家不肯说,想来二叔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找我。
若真有事情火烧了眉毛了,劳烦张管家再跑一趟便是。
你自回去告诉二叔,我有要事需在扬州徘徊,家里的事暂且放一放,料也不碍事。”
她唤来家丁,叫他陪着张胜回金陵,顺便把李安接过来。
李升走前才托人送的信儿唤他来,也不知道这会子是在路上了,还是叫旁的事绊住了脚。
“大姑娘,二老爷当真有要事求大姑娘帮忙,还请大姑娘千万救命啊!”
张胜急得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“郑家已经判了流放,郑家舅爷叫人捎了信儿给二老爷,叫二老爷掏钱打点。”
宝钗漆黑的眸子看着他,郑家如今已经一无所有,就连郑氏也被薛明义“下堂”的话吓破了胆。
如今郑江想叫薛明义拿钱出来与他打点,怕是薛明义并不一定会答应。
“郑家舅爷说,说,若是二老爷不管他,他就举告二老爷才是出主意坏吕家库房的罪魁祸首……”
“所以,二叔是吗?”宝钗问。
张胜咽了口唾沫,低声喃喃,“二老爷的钱都压到了生丝上头,如今吕家放出话,不许人收薛家二房的生丝,便是价格都低到了一两银,也卖不出去……”
见他避而不答,宝钗已经是心里有数。
“大姑娘,看在如今二老爷留在金陵主持薛家这一支事务的份儿上,还请大姑娘略伸援手,救一救二老爷罢!”
张胜眼里含泪,磕头如捣蒜。
薛明义如今已是山穷水尽,本想要救助族中近支,可是薛四老爷和薛七老爷听说吕家的云锦是他想的法子坏的事。
且还有当初他先是逼迫薛蝌把好不容易收来的上等生丝卖给吕家,净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。
他们既不想因此事得罪了吕家,也存着为族中现下最有前途的薛大姑娘出口气,不仅不肯扶助薛明义,还与族人交待不许管他死活。
现在也只有与二房交好的几家族人偷偷接济些银钱,多的却是不敢伸手的。
薛明义急得嘴上一圈的燎泡,满头黑发一夕间白了一半。
他没想到,自己也会有众叛亲离的一天。
张胜来求宝钗,是郑氏的意思。
郑氏告诉张胜,若宝钗这回不肯伸手相助,她便卖宅子卖地,卖了下人奴仆,好歹也要让自家兄弟在流放路上少受些罪。
张胜出了金陵,心里挂念着家中妻儿老母,三四天的路程,他不过两天也就到了。
此时跪在宝钗面前,偌大个男人哭得涕泪横流,看起来好不可怜。
“非是我不愿意帮,我这边才接手了一海船的洋货,几十万压在里头,是真的没有闲钱来帮二叔了。”
宝钗叹了一口气,无奈说道。
张胜忙与她磕了个头,方道:“大姑娘有这份心,张胜便替二老爷谢过大姑娘了。
只是如今就算大姑娘手上有钱,张胜也不敢出主意叫大姑娘接手了这事。
吕家先前已经发出话,不同薛家大房里头的小二房做生意,但是其他房头儿却是不限。
小的想恳请借了大姑娘的名头,把这批生丝出给吕家,哪怕是亏上半数,也能叫二老爷喘口气哩。”
张胜抬着袖子抹了把眼泪,期盼地看着宝钗。
宝钗奇怪道:“既如此的话,只借了其他叔伯的名头把生丝卖给吕家就是,又何必再跑这一趟?”
张胜苦着脸摇摇头,做为行业龙头的吕家不肯收薛明义的生丝,别处自然不敢触了他家霉头。
而薛家不肯帮薛明义,自是因着维护宝钗姐弟,为他们出气,又哪里会出手助他卖出生丝?
想来想去,如今怕只有宝钗这里才能帮他了。
也难怪薛明义竟肯拿生死来逼她。
想通其间关节,薛宝钗轻笑两声,“既如此,我少不得陪你走上一趟。”
张胜喜出望外,立时便要牵了马回转。
宝钗拦住他,道:“这会子已经是午后,虽说天气不甚炎热,但你这人和马儿都累得够戗。
这样,你先跟着他们去吃了饭,再好好儿睡上一觉,明儿一早我们再出发。”
张胜犹道自己撑得住,宝钗笑道:“你撑得住,但是我撑不住啊!我明日一早吃罢饭启程,若你等不及,你就先走。”
张胜怕她临时又变卦,当即决定守在这里,明儿一早与她一起回金陵。
宝钗不置可否,叫人带他下去好生安置了,慢慢踱回内宅,去看了看瘦得皮包骨头的林如海,又与黛玉告别。
“本来我说一直在这里陪着你,只是这回金陵那边的事情闹得实在有些大,我先回去看看。
许也花不了多少功夫,等我忙完了,再来陪着你。”宝钗揽着黛玉的肩,她说一句,她便点一次头。
“姐姐,我知道你对我是最好的,只恨你不是我的亲姐姐。
若是血脉相连,怕是姐姐就不会与我这般客气,只消同我说了,也不必担心我是否会生气。”
宝钗一愣,遂将她的肩抱住晃了几晃,“你这个小机灵鬼,你处处为我着想,我自然也处处为你着想,咱们之间,可并不生分的。”
林黛玉咬着唇,忍了半晌,开口问道:“那,那姐姐何时回来?”
想起来尚在床榻上躺着的父亲,一颗豆大的晶莹的泪珠儿打从她瘦削的脸上悄悄滑落了下来,没入衣襟不见。
宝钗心中微痛,长长叹了一口气,轻拍着她的背,道:
“你不想与我生分,我也不想与你生分,可这世间的事,哪里是一个‘不想’便能解释的?
此去金陵,想来也并不会耽误太久,若事情顺利,来回十天半个月应也尽够了。
若是事情复杂些,最多也不会超过一个半月,你且放心,我一定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