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八,霜重风疾。
陆执御驾亲征的旨意,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。以首辅陈阁老为首的老臣跪了满殿,哭谏“陛下万金之躯,岂可轻涉险地”;年轻些的将领则热血沸腾,纷纷请战。
陆执坐在御座上,只问了一句:“诸卿不让朕去,那谁去?谁能在陈震被斩前稳住北境,谁能让那七位参将不开关献城,谁——能挡北戎铁骑?”
满殿哑然。
“既然无人敢应,”陆执起身,“那朕亲自去。”
旨意既出,再无转圜。
三日内,京畿大营调兵五万,粮草辎重无数。陆执将朝政暂交首辅与六部尚书共理,后宫诸事由太后掌管——陈婉仪依旧禁足储秀宫,形同废妃。
慕笙的随行,起初遭到反对。但陆执只丢下一句:“她懂医术,能救伤兵。”便堵住了所有质疑。
离京前夜,陆执去天牢见了陈震最后一面。
老国公坐在单间里,镣铐加身,但背脊依旧挺直。见陆执来,他笑了:“陛下还是来了。”
“来送国公一程。”陆执示意狱卒退下。
“北境的事,陛下打算如何收场?”陈震问。
“朕自有打算。”
“自有打算?”陈震摇头,“陛下,你太年轻了。北境那些将领,跟了老夫三十年,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吓住的。你杀我,他们必反;你不杀我,北戎必进——这是死局,解不开的。”
“所以国公以为,朕该放了你,让你回北境收拾残局?”
“这是唯一的活路。”陈震盯着他,“陛下放我回去,我保证北境不乱,北戎不退。陛下依旧是皇帝,我依旧是国公——两全其美。”
陆执笑了:“听起来不错。但国公是不是忘了——镇南将军和五千将士的命,谁来偿?”
陈震脸色一沉。
“还有,”陆执俯身,“黑云寺的慧明,国公真以为他是为你办事?”
陈震瞳孔微缩。
“朕查过了。”陆执缓缓道,“慧明俗家姓金,是北戎王室旁支,三十年前潜入大朔,就是为今日。国公,你聪明一世,却做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还不自知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陈震喃喃。
“三日后问斩,国公好走。”陆执转身,“至于北境——不劳国公费心。”
他走出天牢时,身后传来陈震嘶哑的笑声,那笑声癫狂,又凄凉。
次日黎明,大军开拔。
五万京畿精兵,玄甲红缨,在晨雾中如一条黑龙,蜿蜒北上。陆执骑在乌云踏雪上,一身玄色戎装,外罩赤金龙纹披风,神色冷峻。慕笙乘一辆青帷小车跟在御驾后,透过车帘缝隙,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。
出城门时,百姓夹道跪送,高呼“万岁”。有白发老妪捧着热粥想递上来,被侍卫拦住。陆执却勒马停住,接过粥碗,一饮而尽。
“陛下……”老妪泣不成声。
“老人家放心。”陆执将碗还给她,“朕此去,必让北境安宁,让边关再无战事。”
说罢,策马前行。
慕笙在车里看着这一幕,眼眶微热。她忽然想起陆执那句话——“君王死社稷”。这不是空话,他是真的,把自己的命和这江山绑在了一起。
车马辚辚,一路向北。
越往北走,秋意越深。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尽,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白天空。风也越发凌厉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第三日傍晚,大军抵达第一个驿站——蓟州驿。
蓟州已是北境门户,再往北三百里,就是黑风峡。驿站里气氛凝重,来往的驿卒、边军个个神色惶惶,显然黑风峡的惨案已经传开。
陆执刚下马,蓟州总兵就连滚爬过来:“陛下!北境急报!”
“讲。”
“那……那七位参将,昨日已率部脱离大营,往狼山方向去了!说是……说是要迎北戎三王子入关,为陈国公报仇!”
陆执面色不变:“多少人?”
“约……约八万。”
八万边军倒戈,加上北戎的一万精骑——九万敌军,而陆执只带了五万人,其中还有两万是未上过战场的新兵。
驿站里死一般寂静。所有将领都看向陆执。
陆执却只问:“狼山在哪个方向?”
“西北,距此四百里。”
“传令,全军休整一夜,明日寅时出发,目标——狼山。”
“陛下!”几个副将同时跪倒,“敌众我寡,且狼山易守难攻,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什么?”陆执扫视他们,“等他们与北戎会合,等他们兵临蓟州城下?还是等他们一路南下,打到京城?”
无人敢应。
“朕知道敌众我寡。”陆执声音平静,“但正因如此,才要趁他们会合前,先打掉一个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点向狼山与黑风峡之间的位置:“狼山叛军要北上会合北戎,必经鹰嘴崖。那里地势狭窄,一夫当关——李勇。”
一个年轻将领出列:“末将在!”
“给你五千轻骑,连夜出发,赶在叛军之前抢占鹰嘴崖。不惜代价,拖住他们三日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“其余人等,”陆执看向众将,“随朕直扑黑风峡——朕要去看看,那一万北戎精骑,到底有多厉害。”
众将精神一振,齐声应诺。
军令传下,驿站内外顿时忙碌起来。兵马调动,粮草分派,探马往来不绝。
慕笙在安排好的房间里安顿下来,刚收拾好药箱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
是陆执的声音。
慕笙连忙开门。陆执已卸了甲,只着常服,脸上带着倦色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“看看你。”他走进屋,在桌边坐下,“这一路辛苦,还习惯吗?”
“奴婢不苦。”慕笙给他倒茶,“陛下才辛苦。”
陆执接过茶盏,却没喝,只是看着她:“明日开始,就没有驿站了。我们要急行军,可能会露宿荒野,可能会遇上敌军——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慕笙摇头,“有陛下在。”
陆执笑了,那笑容很淡:“有时候朕倒希望,你能怕一怕。怕了,就不会总想着往前冲,就不会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慕笙却懂了他的意思。他在担心她。
“陛下放心,”她轻声道,“奴婢会保护好自己,也会……保护陛下。”
陆执看着她,烛光下她的眉眼柔和坚定。他忽然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,放在桌上。
是一枚乌木令牌,与给周明远的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刻的不是暗卫标记,而是一个“笙”字。
“这是朕的暗卫最高信物。”陆执说,“见令如见朕。若朕……若朕有什么不测,你持此令,可调动北境所有暗卫,他们会护你回京。”
慕笙心头一紧:“陛下不要说这样的话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陆执将令牌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旨意。”
慕笙只好接过。令牌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,像压在心口。
“还有,”陆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个,你也收好。”
信封空白,没有火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朕写给你的。”陆执站起身,“等此战结束,若朕……若朕能活着回来,你再打开看。若不能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就烧了吧。”
慕笙握着那封信,手指微微颤抖。
陆执走到门边,又停住,回头看她:“慕笙,朕这一生,杀过很多人,算计过很多人,也辜负过很多人。但对你——朕从未想过算计。”
他推门而出,身影没入夜色。
慕笙站在原地,良久,才将那封信小心翼翼收进贴身内袋,与那枚玉佩放在一处。
夜深了。
驿站外风声呼啸,像万千鬼哭。
慕笙辗转难眠,索性起身,披衣走到窗边。窗外校场上还有士兵在巡逻,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。
忽然,她看见一道黑影从马厩方向闪过,动作极快,转眼就消失在驿馆后墙外。
不是巡逻士兵——士兵不会翻墙。
慕笙心头一凛,想起陆执说过,北境暗卫会在必要时联络。她犹豫片刻,还是轻轻推开房门,跟了出去。
夜色如墨,那道黑影已不见踪影。但慕笙眼尖,看见后墙根下有样东西在月光下反光——是枚铜钱,但不是普通的铜钱,边缘被磨得锋利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周”字。
周明远!
他还活着,而且留下了记号!
慕笙捡起铜钱,仔细看了看。铜钱朝上的那面,刻痕指向西北方向——正是鹰嘴崖的位置。
他在鹰嘴崖?还是说……鹰嘴崖有重要线索?
慕笙攥紧铜钱,正想回去禀报陆执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——
黑暗中,一道寒光直刺她咽喉!
(第217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