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八个字——“全军覆没，生死不明”，像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开。镇南将军，当朝第一名将，陆执在军中最倚重的心腹，就这么……没了？
陆执站在原地，背脊挺得笔直，但慕笙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嘶哑得不像话：“详细说。”
信使伏在地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三日前，将军率五千精兵前往狼山招抚哗变士卒，途经黑风峡。那地方两山夹一谷，地势极险。我军刚入谷中，两侧山上忽然滚下巨石擂木，接着箭雨如蝗……弟兄们猝不及防，死伤惨重……”
“谁干的？”陆执打断他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袭击者占了地利，又早有埋伏，将军拼死带人突围，但……但敌军人数太多，至少有上万人。末将拼死杀出重围时，回头看见将军的帅旗……倒了。”
信使说完，伏地痛哭。
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上万伏兵？北境哪来这么多叛军？除非……
陆执闭上眼睛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“传旨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北境军务暂由副将李勇代掌，严密封锁黑风峡遇袭的消息。敢泄露者，斩。”
“陛下！”一个老臣颤声道，“镇南将军遇害，此事瞒不住的！北境那些将领一旦得知……”
“所以要在他们得知之前，”陆执转身，目光如刀，“把该办的人办了。”
他看向福公公：“陈国公府，封了吗？”
“回陛下，禁军已经围了府邸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陆执走下御阶，“摆驾，朕要亲自去问问这位三朝元老——黑风峡的上万伏兵，是从哪来的。”
“陛下不可！”几位大臣慌忙阻拦，“国公府现在就是龙潭虎穴，陛下万金之躯……”
“正因是龙潭虎穴，朕才更要去。”陆执脚步不停，“朕倒要看看，这潭水底下，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。”
他走到殿门边，忽然回头看向屏风方向：“慕笙，随朕同去。”
满殿皆惊。
带一个宫女去查抄国公府？这……
但无人敢出声质疑。此刻的陆执，周身散发的戾气让所有人胆寒。
慕笙从屏风后走出，垂首应道：“是。”
马车驶向陈国公府的路上，陆执一直闭目养神。但慕笙能听见他心中翻涌的思绪：
【上万伏兵……北境能调动这么多人的，除了陈国公，就只有……】
【不，还有一个人。】
【周明远……你还活着吗？】
慕笙心下一凛。周明远是陆执安插在陈国公身边的人，若他还在，必有消息传回。如今音信全无，只怕……
马车停下时，陈国公府外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。朱红大门紧闭，檐下白灯笼在秋风中晃荡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陆执下车，径直走向府门。禁军统领上前禀报：“陛下，府内所有人等皆已控制，但陈国公……还在书房，说要见陛下。”
“带路。”
书房门推开时，陈国公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。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深蓝色绸袍，左肩的绷带已拆，只敷着一块薄薄的药膏。见陆执进来，他放下茶盏，微微一笑：“陛下亲临，老臣有失远迎。”
那笑容从容淡定，哪有半分被围困的慌乱。
陆执在对面坐下：“国公好雅兴。”
“将死之人，总要喝最后一盏茶。”陈国公看向慕笙，“这位就是陛下身边那位……慕笙姑娘？果然好相貌。”
慕笙垂首不语。
陆执淡淡道：“国公既然知道是将死之人，那便说说吧。黑风峡的伏兵，是谁的人？”
“陛下以为呢？”陈国公反问。
“北境能调动上万兵马的，不过三人。”陆执盯着他，“镇南将军已遇害，陈国公你在京中——那就只剩下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：“北戎。”
陈国公笑了：“陛下英明。”
“你勾结北戎？”陆执眼神骤冷，“陈震，你可知这是灭族之罪？”
“灭族？”陈国公笑容转冷，“陛下不是已经要灭我陈家了吗？从你查北境军饷开始，从你逼死周震开始，从你把我孙女弄进宫当棋子开始——陛下，你真的给过老臣活路吗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陆执：“永昌十一年，北戎犯边，是我陈震率三万儿郎死守孤城三个月，粮尽援绝，吃草根树皮，三万兄弟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五千。先帝说：陈卿之功，当封国公，世袭罔替。”
“永昌十五年，江南水患，是我陈震开仓放粮，变卖祖产，救活灾民数十万。百姓在我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，称我‘陈青天’。”
“这三十年来，我陈震为大朔流过血，立过功，救过民——可陛下你呢？”他转身，眼中满是讥讽，“登基三年，除了杀人、抄家、清算旧臣，你还做过什么？！”
慕笙听得心惊。这些事，她从未听过。
陆执却面色不变：“所以，你就贪军饷，养私兵，勾结外敌？”
“贪？”陈国公大笑，“那本就是我的钱！是我用命换来的！先帝允我北境三镇税赋自留三成以养边军，可你登基后呢？全数收回国库！边军吃什么？喝什么？靠你那点可怜的饷银？”
他猛地拍桌：“陆执，你不是要查北境军饷吗？好，我告诉你——那一百万两，我一文没贪！全拿去养兵了！养那三十万替你守国门的边军！没有那些钱，北境早就乱了！”
“所以你就勾结北戎，伏杀镇南将军？”陆执声音冰冷，“这就是你养兵的目的？”
“那是意外！”陈国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，“我……我只是想给北戎一点好处，让他们佯装劫掠，制造边患，好让我有理由重回北境掌兵……我没让他们杀镇南将军！那是意外！”
“意外？”陆执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“上万伏兵，滚石擂木，箭雨如蝗——你管这叫意外？”
他俯身，盯着陈国公的眼睛：“陈震，你太贪了。既想要兵权，又想要名声，既想扳倒朕，又不想担骂名。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？”
陈国公脸色惨白，踉跄后退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禁军冲进来，手中捧着一封染血的信：“陛下！北境有密报！”
陆执接过，拆开扫了一眼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将信拍在陈国公面前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国公颤抖着手拿起信，只看了一眼，就瘫坐在椅子上。
信上只有短短几行：
黑风峡伏兵乃北戎精骑，约一万两千人。领军者，北戎三王子。
伏击前夜，有人以狼烟为号，引北戎入关。
末将查证，狼烟起处——乃黑云寺。
黑云寺。
慧明法师。
陈国公面如死灰，喃喃道：“不可能……慧明不会……他答应我只佯攻……”
“他答应你？”陆执冷笑，“陈震啊陈震，你聪明一世，怎么就不明白——与虎谋皮，终被虎噬。北戎要的从来不是一点好处，他们要的是整个北境，是整个大朔！”
他转身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传旨！陈国公陈震，勾结外敌，引狼入室，致边关大将遇害，五千将士殉国——罪不可赦，即刻押入天牢，择日问斩！”
禁军上前。
陈国公没有反抗，只是看着陆执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凄凉：“陛下，你赢了。但你也输了。”
他缓缓道：“杀了我，北境那些将领必反。不放我，北戎铁骑必将南下。这局棋，你解不开的。”
陆执盯着他：“朕能不能解开，不劳你操心。”
陈国公被押下去时，回头看了慕笙一眼，眼神复杂难辨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
陆执站在窗前，望着外面萧瑟的秋景，良久不语。
慕笙走上前，轻声道：“陛下……”
“慕笙。”陆执打断她，“你说，朕真的错了吗？”
“陛下没错。”慕笙摇头，“贪墨军饷是错，勾结外敌是错，害死五千将士更是错。陈国公……罪有应得。”
“可他说得对。”陆执声音疲惫，“杀了他，北境必乱。北境一乱，北戎必将南下。到时候，生灵涂炭，江山动荡——这一切，都要算在朕头上。”
他转过身，眼中第一次露出迷茫：“朕这个皇帝，是不是……当得很失败？”
慕笙心头一痛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执——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果决、永远掌控一切的帝王，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她忽然伸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陆执一怔。
“陛下没有错。”慕笙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错的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，错的是那些里通外敌的人。陛下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为了大朔，为了百姓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：“所以陛下，不要怀疑自己。这条路既然选了，那就走下去——奴婢陪着您。”
陆执看着她的手，又看看她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畏惧，没有讨好，只有纯粹的坚定和……心疼。
他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力道很大，几乎捏疼了她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陪朕走下去，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。”
“奴婢记得。”
就在这时，福公公匆匆进来，脸色凝重：“陛下，北境八百里加急又至！”
“说！”
“副将李勇急报——北境七位参将联名上书，要求朝廷释放陈国公，否则……否则将开关献城，迎北戎入关！”
果然来了。
陈国公最后的底牌，终于亮出来了。
陆执松开慕笙的手，眼中那点迷茫瞬间消散，重新变得冰冷锐利。
“好啊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“那就让他们试试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，提笔疾书。片刻后，一封盖着玉玺的诏书完成。
“福安，将此诏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。”他将诏书递出，“诏曰：陈震通敌叛国，罪证确凿，三日后午时问斩。北境诸将若敢投敌，视为同谋，诛九族。”
福公公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陛下，这……这会逼反他们的！”
“那就反。”陆执眼中闪过狠厉，“朕倒要看看，是他们反得快，还是朕的刀快。”
他看向慕笙：“去收拾东西。明日，朕要御驾亲征。”
“陛下？！”慕笙和福公公同时惊呼。
“北境这局棋，朕要亲自去解。”陆执转身，望向北方，“陈震以为朕会怕，会妥协，会放他回北境收拾残局——但他错了。”
他回头，看向慕笙，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：
“朕要让他看看，什么叫天子一怒，伏尸百万。”
“什么叫——”
“君王死社稷。”
（第216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