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色未明,福公公便带着几个人匆匆进了紫宸殿。
“陛下,查清了。”福公公呈上一叠纸张,“那封信的笔迹,与储秀宫一个叫彩月的宫女平日抄写经文的字迹相同。奴才已将那宫女悄悄扣下了。”
陆执接过纸张比对。果然,那封“三更老地方见”的字条,与彩月抄写的经文笔迹如出一辙,连“见”字末尾那点上挑的钩都一模一样。
“人呢?”
“在偏殿押着,没惊动旁人。”
陆执点点头,又问:“蜜饯呢?”
“哑医女验过了。”福公公压低声音,“里头掺了‘相思子’的粉末。这东西少量服用会让人心悸体虚,看着像急病;若连吃七日,必死无疑。而且死后银针验不出毒性,除非剖开胃囊细查。”
慕笙在旁听着,脊背发凉。陈婉仪这是铁了心要她死。
陆执眼中寒光一闪:“好个相思子。陈国公府连这种阴私毒物都有,看来平日没少钻研。”
他将那些纸张扔在案上:“传朕旨意,今日早朝后,让陈婉仪来紫宸殿。就说……朕得了些江南新茶,请她来品鉴。”
福公公会意,躬身退下。
慕笙有些不安:“陛下打算当面对质?”
“对质?”陆执扯了扯嘴角,“那多无趣。朕要让她自己把戏唱完,再亲手把台子拆了。”
他看向慕笙:“你今日就待在朕身边。无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,都别说话。”
早朝时间,陆执去了金銮殿。慕笙留在暖阁,心神不宁地等着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外头传来动静。慕笙从窗缝望去,只见陈婉仪款款而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宫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,丝毫看不出昨夜刚策划了一场栽赃陷害。
进殿后,陈婉仪盈盈下拜: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陆执坐在御案后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——正是昨夜那枚刻着“笙”字的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赐座。”
陈婉仪谢恩坐下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。当看见慕笙立在陆执身侧时,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,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笑意。
“陛下召臣妾来,说是品茶?”她柔声道。
“是。”陆执示意宫人上茶,“这是今春西湖龙井,陈国公前几日刚送进宫。朕想着你从江南来,定是懂茶的,所以请你来尝尝。”
宫人奉上茶盏。陈婉仪端起,轻轻嗅了嗅,赞道:“香气清雅,果然是上品。祖父有心了。”
她抿了一口,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陆执手中的玉佩上:“陛下这玉佩……看着别致。”
“哦?”陆执将玉佩举到光下,“一个宫女的物件,朕瞧着有趣,拿来把玩。”
陈婉仪笑容微僵:“宫女……也能有这般精致的玉佩?”
“是啊。”陆执转头看向慕笙,“慕笙,这玉佩是你的吧?”
慕笙心头一跳,但还是依言上前:“回陛下,是奴婢的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家传之物。”慕笙低头道,“家母留给奴婢的念想。”
陈婉仪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意味深长:“既是家传之物,姑娘可要收好了。这宫里人多眼杂,万一丢了,或是……落到不该落的地方,可就说不清了。”
这话里藏着刺。慕笙垂着眼:“娘娘说的是。”
陆执把玉佩放回案上,忽然话锋一转:“说到丢东西,朕昨日倒是捡到一封信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封“三更老地方见”的信,推到陈婉仪面前:“婉仪看看,这字迹可眼熟?”
陈婉仪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白了三分。但她很快稳住心神,仔细看了片刻,摇头道:“臣妾瞧着陌生。这是……”
“在紫宸殿后墙砖缝里发现的。”陆执慢条斯理地说,“与这玉佩放在一处。朕想着,许是哪个宫女与人私相授受,不慎遗落。”
陈婉仪的手指微微颤抖,她放下信,强笑道:“这等秽乱宫闱之事,陛下该严查才是。”
“是该查。”陆执点头,“所以朕让福安查了笔迹。结果倒是有趣——”
他拍了拍手。福公公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宫女进来,正是彩月。
彩月一见陈婉仪,就哭喊起来:“娘娘救命!娘娘救救奴婢!”
陈婉仪霍然起身,厉声道:“彩月?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儿?!”
“回娘娘,”福公公躬身道,“这宫女的笔迹,与那封信一模一样。奴才已审过,她供认不讳,说是受人所托,写了这信。”
“受谁所托?”陆执问。
彩月浑身发抖,眼神飘忽地看向陈婉仪,又慌忙移开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……那人蒙着面,给了奴婢十两银子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陆执笑了,“那你方才为何一见陈娘娘就喊救命?是觉得她会救你,还是——怕她灭你的口?”
这话一出,殿内温度骤降。
陈婉仪脸色惨白如纸,但她毕竟是陈国公府精心培养的女儿,很快镇定下来,重新坐下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陛下明鉴,臣妾与这宫女素无往来,更不知她为何会攀咬臣妾。许是……许是有人蓄意陷害。”
“陷害?”陆执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叶,“婉仪觉得,谁会陷害你?”
“臣妾……不知。”陈婉仪垂下眼,睫毛轻颤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“臣妾初入宫中,不懂规矩,许是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……”
“说得有理。”陆执放下茶盏,忽然道,“慕笙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把昨日陈娘娘送的蜜饯拿来。”
慕笙心头一紧,还是依言去取了食盒。六罐蜜饯摆在案上,青瓷罐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陆执打开其中一罐,取出一枚蜜饯,递给陈婉仪:“婉仪尝尝?说是你们江南的特产。”
陈婉仪盯着那枚蜜饯,指尖冰凉。她知道,这罐是有毒的。若她吃了,当场无事,便证明蜜饯无毒,慕笙之前所说就是诬陷;若她不吃……
“怎么?”陆执挑眉,“婉仪不敢吃自家带来的东西?”
陈婉仪深吸一口气,接过蜜饯,送到唇边。
就在即将入口的刹那,陆执忽然道:“对了,朕忘了说——这罐,是朕让御医验过的。里头掺了相思子粉末,连吃七日必死。婉仪若吃了,朕这就传御医来为你诊治。”
陈婉仪的手僵在半空。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良久,陈婉仪缓缓放下蜜饯,抬起头,脸上那层温婉的伪装终于彻底剥落,露出底下冰冷的真容。
“陛下早就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平静,再无半点柔媚。
“知道什么?”陆执问。
“知道蜜饯有毒,知道信是伪造,知道一切都是臣妾做的。”陈婉仪扯了扯嘴角,“陛下今日设这场局,就是要逼臣妾认罪,是吗?”
陆执没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陈婉仪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,几分讥讽:“祖父让我入宫时,说陛下年轻,心思浅,好拿捏。如今看来……是祖父看走眼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殿中,抬头看着御座上的陆执:“陛下既然都知道了,要如何处置臣妾?打入冷宫?还是……赐死?”
陆执也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御阶,停在陈婉仪面前。
“朕不会处置你。”他缓缓道。
陈婉仪一怔。
“你今日回去,该吃吃,该睡睡,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陆执俯身,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从今往后,你在这宫里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见的每一个人,朕都会知道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:“你,就是朕放在陈国公府眼皮子底下的一颗棋子。你活着,陈国公才会继续动作;你死了,反倒打草惊蛇。”
陈婉仪浑身颤抖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。
“现在,”陆执退开一步,声音恢复如常,“回去吧。替朕向陈国公问好,就说——他送的茶,朕很喜欢。”
陈婉仪踉跄一步,几乎站立不稳。她死死盯着陆执,嘴唇翕动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一福,转身跌跌撞撞地出了殿。
彩月还跪在地上,吓得魂飞魄散。
陆执瞥了她一眼:“拖下去,杖毙。”
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是娘娘逼奴婢的!”彩月的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慕笙站在一旁,看着陆执的背影,心中百味杂陈。他这一手,比她预想的更狠——不杀陈婉仪,却把她变成了一枚活棋子,一枚陈国公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用的棋子。
“怕了?”陆执转身看她。
慕笙摇头:“奴婢只是……没想到陛下会如此。”
“觉得朕残忍?”陆执走到她面前,“陈婉仪今日若得手,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。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——这话,你记牢了。”
他伸手,指尖拂过她耳畔的发丝:“这宫里,想活着,就得比旁人狠。”
慕笙抬头看着他,烛光在他眼中跳跃,那里面没有温度,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杀伐决断的果决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陆执收回手,转身走回御座:“慈宁宫纵火的事,朕也查清了。那个吞金的小太监,有个弟弟在陈国公府当差。他死了,他弟弟得了五百两银子。”
“陈国公这是……要撇清关系?”
“不。”陆执冷笑,“他是要告诉朕——他敢在慈宁宫放火,就敢做更出格的事。这是在示威。”
慕笙心头一沉。连太后寝宫都敢烧,陈国公的胆子,未免太大了。
“陛下打算……”
“等。”陆执看向窗外,“等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,等他把手伸得更长——然后,朕会一刀斩断。”
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这时,福公公匆匆进来,呈上一封密信:“陛下,北境急报。”
陆执拆开扫了一眼,脸色骤然阴沉。
“李崇死了。”他将密信拍在案上,“说是突发急病,但尸体运回京的路上,遭了‘山匪’,连尸首都找不全。”
慕笙倒吸一口凉气。李崇是陆执新派去接管北境军务的副将,这才几天?
“看来,北境的水,比朕想的还深。”陆执眼中寒光凛冽,“陈国公的手,伸得可真够长的。”
他提起笔,在纸上迅速写了几行字,封好,交给福公公:“八百里加急,送给镇南将军。”
“是。”
福公公退下后,陆执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。
慕笙默默上前,替他按揉太阳穴。指尖触及他皮肤时,能感觉到那里紧绷的肌肉。
“慕笙。”他闭着眼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若有一日,朕要你离开皇宫,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你会去吗?”
慕笙手指一顿:“陛下……要赶奴婢走?”
“不是赶你走。”陆执睁开眼,握住她的手腕,“是送你走。这宫里很快就不安全了,朕未必……护得住你。”
他眼中那抹疲惫如此真实,真实到让她心疼。
“奴婢不走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坚定无比,“陛下在哪儿,奴婢就在哪儿。护不住,就一起扛。”
陆执看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真真切切。
“好。”他松开手,“那我们就一起扛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
风雨将至。
(第209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