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吴嬷嬷果然来了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,脸上堆着笑,比昨日还要恭敬三分:“慕笙姑娘,我们娘娘说,昨日来得匆忙,没带什么见面礼。这是娘娘从江南带来的蜜饯,用桂花和蜂蜜腌的,最是润喉。娘娘想着姑娘常在御前伺候,说话多,用这个最合适。”
食盒打开,里面是六个青瓷小罐,罐身绘着梅兰竹菊,雅致得很。
慕笙看着那蜜饯,心里警铃大作。陈婉仪这是什么意思?示好?拉拢?还是……试探?
“娘娘太客气了。”她面上不动声色,“奴婢身份卑微,受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。”
“姑娘说哪里话。”吴嬷嬷笑道,“娘娘说了,同在宫中伺候陛下,便是缘分。姑娘若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们娘娘了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辞反倒显得可疑。
慕笙接过食盒:“那奴婢就谢过娘娘了。”
吴嬷嬷又说了几句闲话,这才告辞。她一走,慕笙立刻打开一罐蜜饯,仔细查看。蜜饯颜色金黄,透着桂花香,看着并无异样。她用小银簪挑了少许,在窗下细看——还是看不出问题。
但越是这样,她越觉得不对劲。
陈婉仪若真想拉拢她,送金银首饰岂不更直接?送吃食……万一吃出问题,反惹一身骚。除非——
慕笙心念一动,将几罐蜜饯分别倒出少许,用油纸包好,又取出一根哑医女给的试毒银针。银针插入蜜饯,没有变黑,说明无毒。
可若是慢性毒呢?
她想了想,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。这是哑医女给的另一样东西,说是能验出几十种罕见毒素,但只能用一次。瓶里是半透明的药水,滴在可疑之物上,若变蓝,便是有毒。
慕笙犹豫片刻,还是滴了一滴在一小块蜜饯上。
药水渗入,蜜饯表面泛起极淡的蓝色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。
果然有问题!
她立刻将剩下的蜜饯封好,又检查其他几罐——有两罐验出同样反应,另外三罐却是干净的。下毒的人很谨慎,没有全部下药,大概是怕她一次性不吃,反而引起怀疑。
慕笙盯着那几罐蜜饯,手心冰凉。陈婉仪这一手,既是试探,也是警告——试探她有没有验毒的本事,警告她别挡道。
她将有毒的蜜饯单独收好,没毒的原样放回食盒。然后提笔写了一张字条,只有三个字:蜜饯,蓝。
这是她和哑医女约定的暗号,表示东西有问题,需进一步查验。
傍晚,青黛来送换洗衣物时,慕笙将字条悄悄塞给她:“把这个和食盒一起,交给哑医女。告诉她,查清楚是什么毒,有什么症状,多久发作。”
青黛脸色一白:“姑娘,这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慕笙压低声音,“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青黛走后,慕笙坐在窗前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心里沉甸甸的。陈婉仪出手了,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。若她真是个普通宫女,毫无防备地吃了这蜜饯,过几日毒发身亡,恐怕只会被当成急病暴毙,查都查不出来。
好狠的手段。
晚膳时分,陆执又传她过去。今日的菜色比昨日更丰盛些,还多了一盅冰糖燕窝。
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陆执看了她一眼。
“许是昨夜没睡好。”慕笙低头喝汤。
陆执没再多问,但慕笙听见他的心声:【储秀宫送东西去了?看来是沉不住气了。】
原来他知道。也是,这宫里有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?
“陛下,”她放下汤匙,轻声道,“陈娘娘送了些蜜饯来,说是江南的特产。”
“哦?”陆执挑眉,“你吃了?”
“还未。想着先来禀告陛下。”
陆执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谨慎。”他夹了一块翡翠虾饺放进她碗里,“既送来了,就收着。不过吃之前,记得让御医看看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但慕笙听懂了——他让她明着验毒,打草惊蛇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用过晚膳,福公公进来禀报:“陛下,兵部送来急报,北境副将李崇已接管军务,但军中似有异动,有几个参将称病不出。”
陆执眼神一冷:“病了?那就让他们一直病着。传旨,让李崇把那几个‘病’了的,全部革职,押送进京。”
“是。”
福公公退下后,陆执起身走到书案前,提笔疾书。慕笙在一旁研墨,看他写的是调兵手谕——从京畿大营调五千精兵,秘密开赴北境,以防兵变。
写完后,他盖上玉玺,将手谕交给暗卫:“八百里加急,不得有误。”
暗卫领命而去。
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烛火跳跃,将陆执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慕笙,”他忽然开口,“若有一日,朕要你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,你会去吗?”
慕笙研墨的手顿了顿:“陛下让奴婢做什么,奴婢便做什么。”
“哪怕可能会死?”
“哪怕可能会死。”
陆执转身看着她,烛光在他眼中摇曳:“为什么?”
慕笙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因为奴婢这条命,本就是陛下给的。”
这话不假。若不是他能听见他心声,早在第一次奉茶时,她就死了。
陆执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那动作很轻,带着试探,也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。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也记住,朕不会让你死。”
指尖的温度,比烛火更烫。
慕笙心跳如擂鼓,却不敢动,也不敢躲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福公公的声音带着惊惶:“陛下!慈宁宫走水了!”
陆执的手瞬间收回,眼神一凛:“什么?”
“西偏殿的佛堂,火势已经起来了!太后娘娘受了惊吓,已移往东暖阁!”
“传朕旨意,封锁宫门,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!”陆执大步往外走,走到殿门边,又回头看向慕笙,“你留在紫宸殿,哪儿都别去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这是旨意。”
陆执带着人匆匆离去。慕笙站在殿中,听着外头越来越嘈杂的人声、脚步声、呼喊声,心头不安越来越重。
慈宁宫走水?太巧了。陈婉仪刚入宫,蜜饯刚送来,慈宁宫就着火?
她想起昨夜梅林里的人影,心头一紧——会不会是调虎离山?
慕笙快步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望去。紫宸殿外的侍卫果然少了大半,都被调去救火了。夜色中,慈宁宫方向火光冲天,映红了半边天。
她犹豫片刻,还是推开暖阁的门,朝梅林方向走去。
夜风很凉,吹得她衣袂翻飞。梅林里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火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放轻脚步,贴着树干往前走。
走到昨夜看见人影的地方,她屏息细听。
果然,有极轻的说话声,从假山后传来。
“……得手了吗?”
“放心,东西已经放好了。就在紫宸殿后窗第三块砖下。”
“陈娘娘说了,等陛下回来看见,够那丫头喝一壶的。”
“哼,一个宫女,也配住在暖阁?娘娘这是给她点教训。”
“快走吧,火快灭了,侍卫要回来了。”
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慕笙靠在树干上,心跳如鼓。东西?什么东西?放在紫宸殿后窗?
她等那两人走远,才悄悄摸到紫宸殿后墙。借着远处火光,她仔细数着砖块——第三块砖,果然有被撬动过的痕迹。
她轻轻抠开松动的砖块,里面露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一看,是一枚男子的玉佩,还有一封信。
玉佩成色普通,但上面刻着一个“笙”字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三更,老地方见。
笔迹娟秀,是女子的手笔。
慕笙浑身冰凉。这分明是栽赃!玉佩是她的,信是写给某个“老地方”的,若是被陆执看见,她百口莫辩——私相授受,秽乱宫闱,哪一条都是死罪!
好毒的手段。蜜饯不成,就用这种法子毁她清誉,要她性命!
她迅速将玉佩和信收进袖中,将砖块恢复原状,然后快步返回暖阁。刚进屋,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——陆执回来了。
慕笙慌忙将东西藏进妆匣底层,又理了理衣衫,推门出去。
陆执脸色阴沉,玄色常服上沾着烟灰,显然是从火场直接回来的。福公公跟在他身后,也是一身狼狈。
“火势如何?”慕笙问。
“控制了。”陆执坐下,接过她递上的茶,“佛堂烧了一半,好在太后无事。但——”
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:“起火原因,是有人纵火。”
慕笙心头一紧。
“纵火之人抓到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陆执冷声道,“是个小太监,被发现时已经吞金自尽。身上搜出一张银票,是陈记钱庄的票号。”
陈记钱庄,是陈国公府的产业。
慕笙倒吸一口凉气。这一环扣一环,陈婉仪是要把自己撇干净?
“陛下怀疑陈娘娘?”
“朕谁也不怀疑。”陆执放下茶盏,“朕只相信证据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慕笙面前,忽然俯身,在她耳边低声道:“你今夜,是不是去了梅林?”
慕笙浑身一僵。
“朕在窗边看见了。”陆执声音很轻,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东西呢?”他直起身,伸出手。
慕笙咬着唇,从袖中取出玉佩和信,放在他手上。
陆执看着那枚刻着“笙”字的玉佩,眼神冰冷:“谁放的?”
“奴婢听见两个宫女的对话,说是陈娘娘吩咐的。”慕笙低声将听到的话复述一遍。
陆执听完,盯着那封信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森寒,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将信折好,递给福公公,“去查,这笔迹是谁的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福公公退下后,陆执将玉佩握在掌心,看向慕笙: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慕笙实话实说,“但奴婢更怕……陛下信了这些。”
陆执走近一步,低头看着她:“朕若信了,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。”
他抬起手,将玉佩递还给她:“收好。这脏水泼到你身上,朕就让它,变成泼脏水之人的催命符。”
慕笙接过玉佩,指尖微颤。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陆执转身,“明日,朕带你看场好戏。”
慕笙行礼退下。走出紫宸殿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陆执站在殿中,手中握着那封信,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,像一尊即将出鞘的剑。
夜还很长。
而这场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(第208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