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外，莲使的身影被月光投成一个模糊的剪影。
慕笙站在窗内，掌心全是冷汗，心跳如擂鼓。她知道，暗处一定有陆执安排的影卫在盯着，她的每一句话、每个反应，都会传到陆执耳中。
她必须演得像。
“我……凭什么信你？”她声音微颤，带着犹豫和恐惧，恰到好处，“你说我是圣女血脉，有什么证据？我若跟你走了，陛下……陛下不会放过我的……”
窗外的莲使低笑一声，声音带着蛊惑：“证据？你的‘灵犀’天赋就是最好的证据。至于皇帝……他现在自身难保。曹德安虽死，但‘暗影’网络仍在运转，朝中、军中，都有我们的人。皇帝如今疑神疑鬼，连你都怀疑，你觉得他还能坐稳江山多久？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更加轻柔：“慕笙，你是天生的圣女，不该困在这四方牢笼里。跟我们去南诏，那里有圣池，有莲殿，有你真正的族人。你可以获得力量，掌控自己的命运，甚至……有机会回来，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慕笙沉默，仿佛在挣扎。良久，她才低声问：“你们……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莲使道，“用你的血，配合圣池莲露，开启‘魂珠’，取出最后一块阵图。然后，以圣女之身，主持‘通天莲阵’的启动仪式。待圣阵重启，连通阴阳，你将是新世界最尊贵的圣者之一。”
听起来崇高而诱人。但慕笙知道，这背后必然是血腥的祭祀和无尽的阴谋。
“我若不去呢？”她问。
“那你就等着被皇帝当作逆贼同党，凌迟处死吧。”莲使声音转冷，“别忘了，你的身世已经曝光。皇帝现在不动你，不过是还没拿到确凿证据，或者……还想利用你引出我们。等他没了耐心，你就是第一个祭旗的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却正好戳中慕笙此刻“应有”的恐惧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仿佛下定了决心：“好……我跟你走。但我要确保安全。你们如何带我出宫？”
“宫中有密道。”莲使道，“曹德安经营多年，岂会没有后路？子时三刻，我会再来。你只需准备好，带上‘魂珠’。”
说完，窗外身影一闪，消失不见。
慕笙靠在墙上，缓缓滑坐在地。演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。她紧紧攥着母亲留下的香囊，冰凉的玉坠硌着掌心。
子时三刻……很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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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宸殿内，陆执听着影卫的回报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她信了？”他问。
“看反应，似是被说动。”影卫低声道，“恐惧，犹豫，最后……妥协。”
陆执指尖敲击着扶手。他知道慕笙在演戏，但听到影卫描述她的“恐惧”和“妥协”时，心头仍像被细针刺了一下。他不喜欢这种感觉，不喜欢她哪怕只是假装投向别人。
“密道查清了吗？”
“已锁定三处可能出口，皆在宫外僻静处。周将军已布下天罗地网，只要他们出来，必定落入掌控。”影卫道，“但……莲使提及朝中军中皆有内应，恐怕不止虚言。陛下，是否要提前清洗？”
“打草惊蛇。”陆执摇头，“让他们动。动起来，才知道蛇在哪里。”
他起身，走到偏殿方向，却又停住。此刻不宜见她，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引起怀疑。
“保护好她。”他对暗处道，“若有闪失，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！”
子时的钟声，沉闷地敲响。
慕笙换上了一身深色便服，将“魂珠”用布包好，藏在贴身暗袋。母亲给的香囊和玉坠也仔细收好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多久的偏殿，推开后窗。
莲使如约而至，依旧是一身宫女打扮，眉心莲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她递给慕笙一套同样的宫女服饰和面纱：“换上，跟我走。”
两人悄无声息地穿过紫宸殿后方的花园，来到一处假山后。莲使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，假山底部竟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，里面是黑黝黝的向下阶梯。
密道内潮湿阴冷，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。莲易举着一盏小巧的灯笼在前引路，慕笙紧跟其后。暗道曲折漫长，似乎通往极深的地下，偶尔能听到头顶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慕笙努力记住路径，同时尝试“聆听”莲使的心声。但莲使似乎受过特殊训练，心神收敛得极好，只有一些零散的、充满戒备和任务的念头闪过：【快到了……】【出口有人接应……】【圣女血脉……不能有失……】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空气。出口到了。
那是一个废弃土地庙的供桌下方。钻出来后，慕笙发现已在京城外西郊的荒山野岭之中。夜色深沉，星月无光，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土地庙外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，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车夫，看不清面容。旁边还有两名作樵夫打扮的精壮汉子，眼神锐利。
“上车。”莲使示意。
慕笙上了马车，莲使也跟了进来。车内狭窄，但布置舒适，甚至有一张小几，上面摆着茶水点心。
马车启动，颠簸着驶入黑暗的山道。
“我们这是去哪？”慕笙问。
“先去一处安全的地方，等风声稍缓，再南下。”莲使道，“皇帝此刻定然在全城搜捕，陆路关卡必然严密。我们需要绕道，走水路。”
慕笙不再多问，靠着车壁假寐，实际却在全力感应周围。她能“听”到车外两名“樵夫”警惕的心声，能“听”到车夫平稳的呼吸下隐藏的锐利。这些都是高手。
马车行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。谷中有几间简陋的木屋，似是猎户废弃的居所。此刻屋内却有灯火透出。
下车进屋，里面已有三人在等候。两男一女，皆作寻常百姓打扮，但气质不凡。见到慕笙，三人同时起身，右手按在左胸，行了一个奇怪的礼节——掌心向内，五指微曲，如莲花待放。
“恭迎圣女。”为首的中年男子沉声道，目光在慕笙脸上停留，带着审视与激动。
慕笙学着莲使的样子，微微颔首，没有说话。她不确定“圣女”该如何表现。
莲使介绍：“这三位是‘莲台’执事，负责接应和保护圣女北上。这是霍先生，这是秦娘子，这是阿月。”
霍先生面容儒雅，像个教书先生；秦娘子三十许人，眉目温婉，但眼神精明；阿月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，好奇地打量着慕笙，眼中闪着天真又狂热的光。
“圣女一路辛苦。”秦娘子上前，亲自为慕笙倒茶，“先用些茶点，稍作歇息。明日我们便换装出发。”
慕笙道谢，接过茶盏，却没有喝。她保持着警惕，同时悄悄“聆听”这几人的心声。
霍先生：【血脉感应无误……确是圣女。】
秦娘子：【年纪虽小，气度倒稳。但愿别出差错。】
阿月：【圣女真好看……比画上的还好看。我能摸一摸她的头发吗？】
都是些围绕着“圣女”身份的念头，暂时听不出更深层的阴谋。
“莲使，”霍先生看向眉心绘莲的女子，“‘魂珠’可带来了？”
莲使点头，看向慕笙。慕笙从暗袋中取出布包，打开，露出那颗黑色珠子。
霍先生接过“魂珠”，对着灯光仔细查看，眼中闪过激动：“确是圣物！有了它和圣女之血，大事可成！”
“圣池莲露呢？”莲使问。
“已由‘风部’的兄弟从南诏启程护送，不日将抵达约定地点。”霍先生道，“我们需尽快与他们会合。”
接下来，几人商议了后续路线和联络方式。慕笙静静听着，默默记下。他们计划走山间小路，避开官道关卡，抵达津州后换乘商船，沿运河南下，进入南诏境内。
听起来周密，但慕笙知道，陆执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。她现在要做的，就是扮演好这个迷茫又逐渐被“族人”接纳的“圣女”，等待时机。
当夜，她在木屋简陋的床铺上歇下。秦娘子和阿月睡在外间。慕笙睁着眼，看着屋顶的茅草，毫无睡意。
身世的冲击，任务的危险，对陆执的担忧……种种情绪交织。她摸出母亲给的香囊，贴在胸口。冰凉的小玉坠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母亲……您当年，是否也这样彷徨无助？
她想起陆执。他现在在做什么？是否在部署追踪？是否……对她有一丝担心？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必须休息，保存体力。前方的路，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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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片夜空下，京城，紫宸殿。
陆执站在巨大的舆图前，手指点在西郊的山脉之间。影卫刚刚传回消息，跟踪的蜂鸟（一种经过训练、用于远距离追踪的微小机关鸟）在土地庙附近失去了目标信号，但最后的方向指向西郊黑风岭一带。
“黑风岭……”陆执沉吟，“山脉连绵，易于藏匿。周啸。”
“末将在！”
“调集精锐，化整为零，潜入黑风岭区域，秘密搜寻。注意，不要打草惊蛇，只需确定大致方位和人数即可。”陆执道，“另外，津州、扬州等沿运河南下关键节点，提前布控。他们最终目标必是南诏，走水路可能性最大。”
“是！”
周啸领命而去。
陆执又看向宋晦。宋晦伤势未愈，但坚持参与谋划。
“宋晦，拜莲教内部结构，查清多少？”
宋晦咳嗽两声，脸色苍白：“回陛下，据俘虏莲使零星供述及过往卷宗，拜莲教层级森严。最高为‘莲主’，其下分‘莲台’执事，分管风、火、水、土四部，再下是各处分坛。那霍先生、秦娘子、阿月，应是‘莲台’高级执事。他们如此急切接走慕尚宫，恐怕‘通天莲阵’的启动，有严格时限或特殊天象要求。”
天象？陆执望向殿外夜空。月隐星稀，并非吉时。那么，可能是某个特定的日子……
“查！查近期所有异象记载、民间传说、乃至南诏古历，看看最近有什么特殊时日与莲花或祭祀相关！”
“臣遵旨。”
众人退下后，陆执独自站在殿中。他走到偏殿门口，推开虚掩的门。里面空空荡荡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一丝清冽的气息。
他走到她常坐的窗边小榻前，指尖拂过光滑的木质扶手。那里，似乎还留有她指尖的温度。
“慕笙……”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，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，“给朕……平安回来。”
他摊开掌心，里面躺着一枚极小的、不起眼的玉扣——那是慕笙今早更衣时，无意中掉落，被他悄悄拾起的。
他将玉扣紧紧攥住，仿佛这样，就能握住那一线飘渺的牵连。
窗外，夜色浓稠如墨。
山野间的木屋里，慕笙忽然心悸醒来。她茫然四顾，黑暗中仿佛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，很轻，很沉。
是幻觉吗？
她摸了摸胸口，母亲的小玉坠微微发烫。
（第139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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