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的秋夜,秦淮河上画舫流光,丝竹隐隐,与不远处金字号高墙深院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。
沈墨一身黑色劲装,隐在暗处,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那座看似普通的货栈。这里是线报中金字号一处隐秘的账房所在,表面堆放着寻常绸缎,实则地下室中藏有核心账册。他已暗中观察两日,摸清了守卫换班规律。
“子时三刻,东侧角门守卫换班,有半盏茶间隙。西墙有棵老槐树,可借力翻入。内院巡逻每炷香一次,避开正路。”沈墨低声对身边五名同样装扮的精干手下交代,“记住,目标是最里面那间上锁的厢房地下暗室。找到账册,能带则带,不能则就地查阅关键页,速记!惊动守卫立刻撤,不可恋战!”
“是!”手下齐声低应,眼神精悍。
时间点滴流逝。子时三刻,东侧角门两个守卫打着哈欠交接。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,融入院内阴影。
一切顺利。避开巡逻,摸到厢房外。锁是精巧的铜锁,但对擅长此道的手下来说并非难事。咔哒轻响,门开一线。
屋内漆黑,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轮廓。沈墨迅速找到地板上的暗门拉环,用力拉开,露出向下的石阶。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涌出。
留下两人望风,沈墨带三人快步走下。地下室不大,靠墙摆着几排厚重的樟木箱。打开最近一个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用油布包裹的册子。
沈墨心跳加快,迅速抽出一本,借着手中特制的小琉璃灯细看。果然是账册!记载着金字号数十年来与各地、尤其是京城的资金、货物往来!其中大量条目标注着“卯”字符号,金额巨大,流向不明!
他快速翻找,重点查看近十年与京城相关的记录。果然发现了与广源记、甚至与宫中某些采办条目对应的账目!还有数笔标记为“西境贴补”、“军需特供”的款项,数额惊人,经手人代号模糊,但时间点与西境几次军饷争议、乃至此次哗变前的异常调动隐隐吻合!
“快!记下这些条目!尤其是涉及京城‘广’字、‘寿’字、‘林’字代号的,还有西境相关款项的日期、金额、经手代号!”沈墨压低声音吩咐,自己也拿出炭笔和特制薄纸,快速临摹关键页。
时间紧迫。地下室内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。
突然,头顶厢房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,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!
“不好!被发现了!”望风的手下急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有暗哨!走水了!”
沈墨脸色一变:“撤!带上能带的!”
他抓起几本最关键、最薄的账册塞入怀中,手下也各自抓了两本。四人迅速冲出地下室,刚出厢房门,就见院内火光晃动,人影憧憧,呼喝声四起!
“有贼人!抓刺客!”
“拦住他们!”
沈墨当机立断:“分开走!老地方汇合!”说罢,率先朝着预定的西墙撤退路线冲去。两名手下紧随其后,另两人则朝相反方向突围,吸引注意。
箭矢破空声响起!沈墨侧身躲过一支,手中短刃格开劈来的刀锋,一脚踹翻拦路的护院,身形如电,扑向西墙老槐树。身后追兵紧咬不舍。
眼看就要攀上树杈,斜刺里突然又冒出两个手持弩箭的护卫,弓弦已拉满!
千钧一发之际,提前翻出墙外的两名手下从墙头现身,手中石灰包劈头盖脸砸向弩手!石灰迷眼,弩箭射偏。沈墨趁机借力上树,翻身过墙,落入墙外早就备好的马车中。
“驾!”车夫猛抽马鞭,马车冲入夜色笼罩的小巷。身后,金字号院内火光更盛,人声鼎沸,但追兵已被甩开一段距离。
马车在金陵复杂的街巷中七拐八绕,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后院。沈墨下车,脸色沉凝。清点人手,进去六人,出来四人,折了两个兄弟。怀中账册也只带出七本,且未必是最核心的。
但无论如何,拿到了部分实证!金字号与“卯”字号网络关联,资金流向京城与西境,证据确凿!
“立刻将账册关键页誊抄密写,用信鸽分三路发往京城!原件妥善藏匿!”沈墨吩咐,“另外,我们暴露了,此地不宜久留,立刻转移!通知其他暗线,近日蛰伏,等待下一步指令!”
“是!”
……
京城,紫宸殿。
陆执收到了沈墨的第一批密报——成功潜入金字号账房,取得部分账册,证实其与“卯”字号网络及京城、西境资金往来,但行动暴露,折损人手,目前蛰伏待命。
“沈墨干得不错。”陆执看着密报中誊抄的关键账目,眼神冰冷,“金字号……果然是一条大鱼。资金如此庞大,往来如此隐秘,绝不仅仅是商业行为。这是在织一张覆盖朝堂、军队、宫廷的金钱利益网!”
他立刻下令:“飞鸽传书沈墨,让他务必保护好已得证据,暂避锋芒。朕会另派密使接手部分账册原件,并增派人手助他。同时,让他想办法查清金字号的东家究竟是谁,以及……与江南官场的具体勾连!”
“是!”福公公领命,却又犹豫道,“陛下,江南官场……水深得很。历任江南总督、织造、盐政,多与京城豪门有姻亲故旧。若金字号真与江南官场勾结,牵扯恐怕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陆执打断他,“所以更要查!先从账册上那些与江南官府往来的条目入手,暗中核实。记住,只查,不动。朕要看看,到底有多少人,卷进了这张网里!”
安排完江南事宜,陆执揉了揉眉心。西境裴猛那边暂时稳住了,江南有了突破,但京城的压力丝毫未减。太后那边近日异常安静,但寿康宫用度核查却遇到了无形阻力,内务府几个负责的管事推三阻四,语焉不详。流言虽然被他祭祖和修缮芷萝宫的举动压下去一些,但私底下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止。
更重要的是,慕笙那边有了新的发现。
“陛下,”慕笙轻声禀报,“奴婢按陛下吩咐,暗中留意寿康宫用度及人员往来。发现孙嬷嬷近日以采办香料为由,出宫次数增多,且每次去的店铺都不固定,但最终都会绕到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铺停留片刻。那家胭脂铺……斜对面,正是之前周旺去过的茶楼。”
又是茶楼!虽然换了接头地点,但区域未变!
“还有,”慕笙继续道,“奴婢核对近年来寿康宫领用的特殊香料记录,发现其中几种名贵香料的消耗量,与实际可能使用的量相差颇大。多出来的部分……去向不明。而其中一种叫‘龙涎香’的香料,据奴婢所知,除了宫中,只有江南‘金’字号有稳定货源,且价格极其昂贵。”
寿康宫、多出的香料、金字号……线索再次隐隐交汇!
“孙嬷嬷……”陆执眼中寒光闪烁,“她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。她的异常举动,很难说与太后无关。”
“陛下,是否要动孙嬷嬷?”福公公问。
“不。”陆执摇头,“打草惊蛇。继续暗中监视,看她究竟在传递什么消息,接触什么人。另外,查那家胭脂铺的底细,尤其是东家背景、往来客商。”
“是。”
陆执看向慕笙:“你做得很好。但孙嬷嬷是宫里的老人,精得很。你暗中行事,务必加倍小心。”
“奴婢晓得。”
正说着,殿外传来德全求见的声音。他进来时,脸色颇为古怪。
“陛下,方才……寿康宫太后娘娘派人送来一碟新做的桂花糕,说是今秋第一批金桂所制,请陛下尝尝鲜。”德全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。
又是送吃的?陆执眉头微挑。前有参汤,后有糕点。太后这是……
他示意德全打开食盒。里面是四块做成花朵形状、晶莹剔透的桂花糕,香气扑鼻。
“验过了吗?”陆执问。
“银针试过,无毒。也让试毒的太监尝了一小块,暂无异常。”德全答道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送糕点来的小宫女,放下食盒时,手似乎抖了一下,眼神也有些慌张。奴才多问了一句,她只说……说是孙嬷嬷吩咐,一定要亲眼看着送到陛下跟前。”
亲眼看着送到……是确保他收到?还是确保他知道是太后送的?
陆执看着那碟精致的桂花糕,心中疑窦丛生。太后在这个时候,接连示好(或者说施压),究竟意欲何为?是察觉到了他对寿康宫的暗中调查,想用温情牌缓和关系?还是……这糕点本身,另有玄机?
“先收起来吧。”陆执没有去碰,“去查查那个送糕点的小宫女,看看她最近有什么异常,或者……家里是否有什么变故。”
“是。”
德全捧着食盒退下。殿内又陷入沉默。
慕笙看着陆执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,心中不忍,轻声道:“陛下,太后娘娘此举,或许……也是一种试探。陛下不妨以静制动,暂且收下这份‘好意’,暗中观察后续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陆执叹了口气,“只是这宫廷之中,母子亲情,也要裹挟着算计与权衡,着实令人心寒。”他看向慕笙,忽然问,“若是你,你会如何应对?”
慕笙一怔,沉吟片刻,方道:“奴婢愚见,真假难辨时,不若以‘真’应之。陛下可派人回赠寿康宫一些陛下惯用的安神药材或补品,并附上关切问候之语。一来全了孝道礼数,二来……也可借此机会,看看寿康宫对陛下日常用度的反应。”
以“真”应“假”,反客为主?陆执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这倒是个办法。既能维持表面和睦,又能进行反向试探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陆执点点头,“福安,去准备吧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
夜色渐深,江南的金陵城暗流涌动,京城的紫宸殿算计深沉。双线并进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桂花糕的香气似乎还隐隐浮动在殿中,甜美之下,不知酝酿着怎样的滋味。
而遥远的西境,刚刚回府的裴猛,也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,看完后,在烛火上点燃,灰烬飘落,他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刻。
山雨欲来,风已满楼。棋盘上的棋子,都在各自的位置上,等待着执棋者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