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已过,京郊官道两旁的草木尽染寒色。晨雾未散,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护着几辆囚车,踏着深秋的霜露,出现在地平线上。为首的老将银甲黑袍,须发戟张,正是忠勇侯裴猛。他身侧并辔而行的青年将领,面色沉毅,眼神锐利,是立下平叛首功的裴琰。
队伍前方,早有礼部官员和内廷司太监候着。双方见礼,气氛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裴侯爷一路辛苦!陛下已在宫中设下庆功宴,为侯爷与小侯爷接风洗尘!”礼部侍郎满面笑容。
裴猛翻身下马,动作依旧矫健,抱拳朗声道:“老臣惶恐!西境之乱皆因臣治军不严、御下无方而起,幸得陛下信重,予臣戴罪立功之机,方得侥幸平定。何功之有?唯有惭愧!待老臣押送人犯交割,便向陛下请罪!”
话说得漂亮,姿态也放得极低。但随行的将士个个彪悍精干,囚车中的人犯虽蓬头垢面,眼神却怨毒闪烁,无声地彰显着这场平叛的残酷与裴家父子的手段。
消息飞快传入宫中。
紫宸殿内,陆执刚听完德全关于钱太监生前调查的进展——钱太监有个早年被放出宫的干女儿,如今在城南开着一家小绣庄,生意平平,但近半年却突然阔绰起来,不仅翻修了铺面,还买了两个小丫鬟。经查,那绣庄暗地里接一些“特殊”的绣活,客户非富即贵,其中几件绣品的纹样底稿,被眼线认出带有“卯”字变体图案!
干女儿这条线,正暗中监控,准备放长线钓大鱼。
“陛下,裴侯爷一行已至京郊,预计午时前入城。”福公公禀报。
“嗯。”陆执放下手中的奏报,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庆功宴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按陛下吩咐,一切从简,但该有的规制都有,设在武英殿。”福公公道,“朝中三品以上官员、在京勋贵皆在邀请之列。”
“好。”陆执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朕倒要看看,这场庆功宴,有多少人是真心来庆功的。”
午时,武英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钟鼓礼乐声中,文武百官依序入席。气氛看似热烈,却掩不住那股暗涌的窥探与揣测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殿门方向。
“忠勇侯裴猛、骁骑尉裴琰,觐见——”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声响起。
父子二人身着朝服,大步而入。裴猛虎步龙行,虽年过半百,威势不减;裴琰紧随其后,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征尘与肃杀。行至御阶前,二人撩袍跪倒,声如洪钟:
“臣裴猛(裴琰),叩见陛下!陛下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“爱卿平身。”陆执高坐御座,声音平和,“西境平定,叛首就擒,二位爱卿居功至伟。一路辛苦,赐座。”
“谢陛下!”裴猛起身,却未立刻入座,而是再次躬身,“陛下,老臣不敢言功!西境之乱,根在臣治军疏漏,御下不严,致使奸邪潜伏,煽动军心,惊扰圣听,更险些害了钦差性命!此皆老臣之过!老臣已将逆首及一干涉案将领、奸细共计三十七人押解进京,听候陛下发落!另有查获叛军往来密信、信物若干,一并呈上!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!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甚至带上了哽咽,老泪在眼眶中打转。一番话,将功劳全推给朝廷和皇帝,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,姿态低到了尘埃里。
不少官员暗暗点头。看看,这才是老成谋国的忠臣风范!哪像有些人,有点功劳就尾巴翘上天。
陆执静静地看着他表演,心中毫无波澜。他能清晰地听到裴猛此刻的心声,那看似悲痛懊悔的表象下,是冷静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试探。
【陛下会信吗?】
【姿态必须做足……林氏倒台,陛下又查得这么紧……】
【西境那些证据,指向性太明显,必须主动交出来……】
【只要陛下还需要裴家镇守西境……】
“裴爱卿过谦了。”陆执缓缓开口,“西境边军积弊已久,非一日之寒。爱卿临危受命,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,拨乱反正,解救钦差,功在社稷。至于些许疏漏,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日后严加整饬便是。朕,信你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
裴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,猛地抬头看向陆执,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动容和……释然?他再次深深拜倒:“陛下信重,老臣……老臣肝脑涂地,无以为报!”
“入座吧。”陆执抬手,目光转向裴琰,“裴小将军年少有为,此番临阵果决,勇猛异常,朕心甚慰。擢升为正四品明威将军,仍镇西境,望你日后辅佐你父亲,为国守好西大门。”
“臣,谢陛下隆恩!必当竭尽全力,万死不辞!”裴琰叩首,声音铿锵。他年轻,心思不如其父深沉,此刻的激动与感激倒是真心居多。
宴会正式开始。酒过三巡,气氛稍活。陆执状似随意地问起西境叛乱的细节,尤其是一些“卯”字信钱的来历,以及叛军口中那位京城“贵人”的线索。
裴猛早有准备,一一作答,言谈间将矛头隐隐指向已倒台的林氏父女及其可能残存的党羽,并再次痛心疾首地自责监察不力。他交出的密信和证物,也大多指向林氏与某些江南商号的模糊关联,更深的东西,似乎被刻意截断了。
陆执听着,面上含笑,频频点头,心中却一片冰寒。老狐狸,果然留了后手。交出来的,都是可以割舍的、或者已经暴露的。真正核心的关联,比如裴家自身与“卯”字号网络的潜在联系,比如江南“金”字号商号,他提都未提。
宴至中途,陆执以更衣为由,暂离片刻。回到后殿,慕笙已候在那里,手中拿着一份刚刚从宫外秘密送来的、关于裴猛那位在江南有产业的远房侄子的最新调查简报。
“陛下,”慕笙低声道,“查到了。裴猛那位侄子裴琏,明面上经营丝绸茶叶,暗地里……是江南‘金’字号商号在金陵分号的三掌柜之一,而且有干股。近三年来,通过他的渠道,从西境流入江南的资金数额巨大,用途不明。另外,广源记账册中提到的几笔与西境有关的异常款项,时间与裴琏几次大额资金调动吻合。”
果然!裴家与江南“金”字号,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!裴猛在西境,他侄子在江南为“金”字号做事,这绝不是巧合!
“沈墨那边有消息吗?”陆执问。
“沈御史已秘密抵达金陵,正在暗中摸排‘金’字号的情况,暂时还未有突破性进展。‘金’字号在江南根基深厚,与当地官府、士绅关系盘根错节,调查阻力不小。”慕笙答道。
陆执点点头,眼中寒光闪烁。看来,裴猛这边暂时动不得,还需要他镇守西境,也需要留着他,作为揪出江南核心网络的诱饵和突破口。但必要的敲打,不能少。
他重新回到宴席,酒兴似乎更浓了些。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间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对裴猛笑道:“裴爱卿,朕记得你有个侄子,好像是在江南做生意?做得可还红火?”
裴猛正在喝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劳陛下惦记。确有个不成器的侄子,在江南做些小本买卖,勉强糊口罢了,哪谈得上红火。”
“江南好啊,富庶之地。”陆执感慨,“朕正打算好好整顿一下江南的漕运和织造,祛除积弊。到时候,说不得还要你那位侄子,多为朝廷出力,提供些当地商界的实情呢。”
这话听着是勉励,实则暗藏机锋。裴猛心头一凛,连忙道:“陛下放心,若朝廷有用得着他的地方,那是他的福分!老臣定当督促他尽心竭力,为陛下分忧!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执笑着举杯,“来,众卿,再为裴侯爷父子,满饮此杯!”
宴会在一片“万岁”声中达到高潮,但有心人都能看出,陛下那笑容之下的深意,以及裴猛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。
庆功宴毕,百官散去。裴猛父子被陆执单独留了下来,在御书房“叙话”。
没有外人,气氛陡然凝重。
“裴爱卿,”陆执坐在书案后,手指轻敲着桌面,目光如电,“西境缴获的那些‘卯’字信钱,还有叛军招供的京城‘贵人’线索……除了指向林氏余孽,可还有其他发现?比如……与江南方面,有无关联?”
裴猛心中一沉,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坦然道:“回陛下,老臣不敢隐瞒。审讯中,确有叛将隐约提及,与他们联络的京城中人,似乎与江南某些商号有旧,但语焉不详,且人犯在押解途中……暴毙了两个关键证人,线索就此断了。老臣无能,请陛下责罚!”
暴毙?陆执心中冷笑。好一个死无对证!
“江南商号……”陆执沉吟,“裴爱卿,你那位在江南的侄子,可曾听说过一个叫‘金’字号的商行?”
裴猛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,但面上依旧镇定:“‘金’字号?老臣好像听侄子提过一嘴,说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商号,生意做得极广。怎么?陛下怀疑此事与‘金’字号有关?”
“只是例行查问。”陆执淡淡道,“既然你侄子熟悉江南商界,不妨让他暗中留意一下这个‘金’字号,看看有无不法之举,或者……与京城某些势力有无勾连。记住,是暗中留意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这是明着让裴猛用自家侄子去查“金”字号,既是利用,也是试探,更是将他裴家绑上彻查此事的战车!若裴家与“金”字号真有勾结,此刻必然如坐针毡;若没有,为了表忠心,也得全力去查。
裴猛心中苦涩,却不得不应下:“老臣遵旨!定当让那不成器的侄子仔细探查,一有消息,立刻禀报陛下!”
“嗯。”陆执满意地点点头,“西境初定,仍需爱卿坐镇。待此间事了,爱卿便回西境吧。裴琰年轻,还需你在旁多多提点。”
这是放他回西境,但留下了裴琰(新晋的明威将军)在京城。名为重用,实为……人质。
裴猛岂能不明白?但他只能叩首:“谢陛下隆恩!老臣父子,定当为陛下守好边疆,鞠躬尽瘁!”
送走裴猛父子,夜色已深。陆执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,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。
慕笙悄然进来,为他披上一件外袍。
“陛下,裴侯爷他……”
“老奸巨猾,但也并非铁板一块。”陆执声音带着疲惫,却异常清醒,“他怕了。林氏倒台,我们查得紧,江南的线又可能被沈墨触及。他在自保,也在观望。暂时,他还不敢异动。留着他,比逼反他更有用。”
“那江南……”
“等沈墨的消息。也要给裴猛一点压力,让他知道,朕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陆执转过身,看着慕笙,“京中流言,近日又起。说什么朕逼死老宫人,搜查旧宫,惊扰先灵,不仁不孝……看来,有人不想让朕消停。”
慕笙蹙眉:“定是‘卯’字号余孽,见伪造信件之计未成,又生事端。”
“跳梁小丑。”陆执不屑,“但也不能任其蔓延。明日,朕会去太庙祭祖,并下旨修缮芷萝宫,以示对先贵妃的追思。看他们还怎么拿‘不孝’做文章。”
他走近一步,看着慕笙额角已经淡去的疤痕,语气不自觉地放缓:“你也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接下来,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慕笙迎着他的目光,轻轻点头:“陛下也请保重龙体。”
两人目光交汇,在这深秋寒冷的夜里,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与支撑。
宫外,裴猛回到府中,屏退左右,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。烛火将他严峻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江南……金字号……陛下已经起疑了。
他拿起笔,又放下。最终,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而遥远的江南金陵,夜泊秦淮的画舫中,一场针对“金”字号秘密账房的夜袭,正在沈墨的亲自指挥下,悄然展开。
风雨飘摇,棋至中盘。执子之手,落子无悔。真正的较量,已从京城朝堂,蔓延至万里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