邙山地界,夜色如墨。
大军在此扎营,连绵的营火像坠入凡间的星河。中军大帐内,陆执正与几位将领推演沙盘,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慕笙作为“慕参军”,坐在帐角负责记录。她面前摊着北境舆图,指尖顺着云州往北,划过一片标注“狄人活动区”的荒漠。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里,提过这片荒漠中有几处暗河绿洲,是狄人骑兵长途奔袭的歇脚点。
帐外忽起风声。
不是寻常的夜风,而是某种带着尖锐哨音的、由远及近的呼啸——
“敌袭!!”
警戒的号角撕裂夜空,几乎同时,箭雨破空而来,钉在营帐、粮车、盾牌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夺夺”声。火光中,可见影影绰绰的黑影从两侧山坳涌出,不喊不叫,沉默得像一群鬼魅。
“护驾!”亲卫队长拔刀嘶吼。
陆执已抓起佩剑冲出大帐。玄甲在火光下反射冷光,他扫视混乱的营地,瞳孔微缩——这批袭击者不对劲。他们不冲击中军主帐,不抢夺粮草辎重,反而像一把锥子,直插营地的侧后方——那是随行文吏和医官驻扎的区域!
“赵昂!”陆执厉喝。
“末将在!”羽林军副统领浑身浴血冲过来。
“带一队人,去护住文吏营!活捉几个舌头,朕要问话!”
“遵命!”
慕笙已被两名暗卫护着退到帐后。她心脏狂跳,却强迫自己冷静。箭矢从头顶掠过,喊杀声、兵刃碰撞声、惨叫声混杂在一起,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。这就是真正的战场。
她看向文吏营方向,那里火光最乱。袭击者似乎有明确目标,正在快速突破外围防线。
【不对……】混乱中,她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。那些袭击者的装束——虽然做了伪装,但皮甲样式、弓箭制式,隐隐有边军痕迹,不完全是狄人!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狄语指令,来自文吏营方向一个正在挥刀的头目:“左三帐,抓活的!”
狄语?边军装备?
慕笙脑中电光石火。她猛地抓住身侧一名暗卫:“告诉陛下,这些人可能是混入边军的狄人内应,或是边军中有人假扮狄人!他们的目标是文吏营,具体可能是左三帐!”
暗卫一愣,但见她神色凛然,不敢耽搁,转身疾奔而去。
慕笙咬咬牙,从怀中摸出陆执给的那柄短匕,握紧。父亲说过,北境有些部落会收买或胁迫边军中的败类,伪装行事。若真如此,这些人对军营布局了如指掌,才敢这般精准袭击。
她小心探出头,看向左三帐——那是她的临时营帐!因为她是“文吏”中品级稍高的,独居一帐。
他们的目标是她?
念头刚起,就见四五道黑影已突破防线,扑向左三帐。帐帘被刀挑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领头者低骂一句什么,忽地转头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,最后竟定在了慕笙藏身的角落!
隔着混乱的人群,慕笙与那人对上了视线。那人脸上涂着黑灰,唯有一双眼,在火光下泛着狼一般的绿光。他咧嘴,露出森白牙齿,用狄语对同伴道:“找到了,那个穿灰袍的,细皮嫩肉,就是她。”
慕笙浑身血液几乎冻结。他能认出她?甚至知道她是女子?
来不及细想,那人已带人冲杀过来。护着她的两名暗卫拔刀迎上,刀光剑影瞬间绞在一起。慕笙步步后退,背脊抵上冰冷的粮车。她不会武,手中的匕首在真正的厮杀面前如同玩具。
【陛下……】她下意识看向中军方向。陆执已不在原地,他如同煞神般杀入了敌群,玄色披风所过之处,血光迸溅。但他离她太远,中间隔着混战的人潮。
两名暗卫武艺高强,但对方人数占优,且悍不畏死。一人被砍中肩膀,踉跄后退。缺口打开,那绿眼头目狞笑着,挥刀直劈向慕笙面门!
千钧一发。
“铛——!”
一杆银枪如毒龙出洞,精准地架住了那柄刀。火星四溅。
赵昂赶到!他身后跟着十余名羽林军精锐,瞬间将几名袭击者反围住。
绿眼头目见势不妙,虚晃一刀,竟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罐,狠狠砸在地上。“砰!”浓烟炸开,带着刺鼻的辛辣味,瞬间弥漫。
“闭气!烟有毒!”赵昂大喝。
混乱中,慕笙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,视线模糊。她隐约看到那绿眼头目借着烟雾掩护,并未远逃,反而再次向她扑来,手中多了一根绳索套圈——他们竟想生擒她!
就在套圈即将落下之际——
“噗嗤!”
一柄长剑从侧方贯入绿眼头目的肋下!力道之大,将他整个人带得踉跄扑倒。
陆执不知何时已杀透重围,到了近前。他抽剑,血线飙飞,看也不看倒地抽搐的敌人,一步跨到慕笙身前,将她完全挡在身后。玄甲上沾满血迹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
“没事?”他侧头,声音因厮杀而微哑。
慕笙摇头,嗓子被烟呛得说不出话,只能抓住他甲胄的边缘。
陆执眼神一沉,目光扫过地上那诡异的套索和陶罐碎片。“想活捉?”他冷笑,踢了踢那绿眼头目,“谁派你来的?说!”
绿眼头目口吐鲜血,却咧开嘴笑,用生硬的官话道:“暴君……你护不住……北境,是我们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竟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,顷刻间脸色发黑,气绝身亡。
其余袭击者见头目已死,纷纷效仿,或自刎或服毒,竟无一人被活捉。
烟雾渐渐散去,营地一片狼藉。袭击来得快,去得也快,除了留下二十多具尸体和一片混乱,仿佛一场诡异的噩梦。
陆执站在尸骸中央,面色冰寒。
“查。”他只吐出一个字。
羽林军和随军仵作立刻行动。慕笙被陆执带回中军大帐,军医上前要为她把脉,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,目光却紧紧跟着那些被抬进来的袭击者尸体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道,“妾去看看。”
陆执皱眉,但见她眼神执拗,最终点了点头,示意两名亲卫跟随。
尸体被并排放在空地上。慕笙走近,忍着血腥和腐臭,仔细观察。这些人的手……虎口、指节都有厚茧,是常年握刀拉弓所致。她轻轻翻开一具尸体的衣领,颈后有一块旧疤,像是箭伤愈合的痕迹。再看甲胄内衬,虽被刻意磨损,但边缘处隐约能看到洗褪色的边军制式编号印记。
她走到那绿眼头目尸体旁。这人面容粗犷,颧骨很高,确有狄人特征。她蹲下身,仔细看他指甲缝——有黑绿色的草屑。北境有一种毒草,名“鬼哭藤”,汁液剧毒,狄人有时会用来淬箭或制毒。这草屑……
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句话:“鬼哭藤只生于黑水河畔阴湿地,狄人‘苍狼部’擅用之。”
苍狼部。北狄王庭三大部落之一,以凶狠狡诈着称,与王庭关系若即若离。
慕笙心跳加快。她伸手,小心地掰开绿眼头目的嘴。毒囊已碎,但她看到他的牙齿——有几颗是镶过的金牙,样式粗犷,上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。
“拿灯来。”她低声道。
亲卫递过风灯。慕笙凑近细看,在金牙的侧面,确实刻着一个符号:像一只 simplified 的狼头,仰天长啸。
苍狼部的标记。
但问题是,一个狄人部落的武士,如何能混入边军,对魏军营地如此熟悉?甚至知道她这个“文吏”的准确营帐,还试图活捉?
除非……边军中有人接应,且地位不低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陆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慕笙起身,将所见和自己的推测低声告知。
陆执听完,沉默良久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。
“苍狼部……陈镇当年驻守云州,主要对峙的便是苍狼部。”他缓缓道,“若真是他们,此番袭击,未必是冲着云州,倒更像是冲着朕,或者……”
他看向慕笙:“冲着你来的。”
慕笙一怔。
“他们想活捉你。”陆执盯着那具尸体,“一个‘文吏’,值得苍狼部精锐冒死深入,甚至暴露内应?除非他们知道你是谁,或者,以为你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慕笙背脊发凉。她有什么?她只有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,一些关于北境地理、部族风俗的零散记录,还有……那些她誊录过的狄人信件记忆。
等等。
她忽然想起,父亲最后一封从北境寄回的家书中,曾含糊提过一句:“近日得悉狄人一部有异动,似与朝中某人有旧,已密奏朝廷。”不久后,永昌侯案发,父亲受牵连,那封密奏也石沉大海。
难道……父亲当年察觉的“异动”,就是苍狼部与朝中某些人的勾结?而那封密奏,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,才招致祸端?
如今苍狼部得知她是慕恒之女,以为她知道那封密奏的内容,或者父亲还留下了其他证据?
“陛下,”她声音有些干涩,“妾可能……知道他们为何想抓我了。”
她将父亲的旧信和猜测说出。
陆执眼神骤然锐利如刀。
“好一个连环扣。”他冷笑,“永昌侯案牵扯边军,边军内应有狄人,狄人想要灭口或获取旧密。而朝中,还有人想借刀杀人,既除了你这个未来的皇后,又可能把脏水泼到陈镇或永昌侯旧部头上。”
他看向邙山漆黑的轮廓,仿佛要看透那之后的重重迷雾。
“传令,”他声音冰冷,“全军加强戒备,明早提前拔营。派人八百里加急回京,密令福安,彻查永昌侯案所有卷宗,尤其是当年北境军报往来记录。再传密旨给云州陈镇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告诉他,朕已至邙山遇袭,刺客疑为苍狼部所派,目标疑似朕身边文吏。问他,可知缘由。”
这是试探,也是敲打。
若陈镇清白,必会警惕并全力配合;若他有鬼,此举也能打草惊蛇。
“陛下,”慕笙抬头,“若陈将军可信……或许,我们能将计就计。”
“哦?”陆执垂眸看她。
“他们想抓我,无非是认为我知道什么,或者我本身是筹码。”慕笙目光清亮,“不如,我们让他们以为抓到了‘线索’,引蛇出洞。”
陆执凝视她片刻,忽地抬手,用拇指指腹擦过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烟灰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说说看。”
慕笙压下被他触碰带来的细微战栗,低声将心中刚刚成型的计划,娓娓道来。
夜风穿过营地,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。
远处山影如兽,蛰伏在黑暗中,等待着下一次扑击。
但这一次,猎人与猎物的角色,或许该换一换了。
(第177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