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，营地已恢复了紧绷的秩序。尸体被掩埋，血迹被沙土覆盖，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味，提醒着昨夜那场诡异的袭击。
中军大帐内，灯火通明。
慕笙铺开一张略显陈旧的羊皮纸——这是从父亲遗物中寻得的空白信笺，边缘有北境特有的风沙磨损痕迹。她研墨，提笔，笔尖悬停片刻，落了下去。
字迹是模仿父亲笔触的。幼时她常帮父亲誊抄文书，对他的字体骨架烂熟于心。她写得极慢，每一笔都力求还原那份属于边将的、刚劲中带着些许潦草的特质。
信不长，用的是半文半白的军报口吻：
“……狄人苍狼部，近年屡有异动，其首领阿史那罗与魏境某商号往来密切，该商号疑似为朝中某人白手套。七月十五，于黑水河畔截获商队密匣，内藏书信碎片，拼凑后得‘秋分、云州、开门’六字。疑与城内内应有关。匣中另有一狼头金印，似为信物。事关重大，不敢轻断，已将碎片与金印另藏他处，待查实后再行密奏……”
写罢，她轻轻吹干墨迹，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，解开，里面是几片真正烧焦泛黄的碎纸——来自浣衣局时偶然留存的无用废稿。她将它们与羊皮信纸放在一处，用另一张普通信纸随意包了包，边缘故意露出一点焦痕。
然后，她拿起昨夜从绿眼头目口中发现的那枚金牙，用细布裹了，塞进一个不起眼的皮制小药囊里。
最后一步，她从自己头上截下一小缕头发，用丝线系好，放入怀中暗袋——这是女子之物，若被敌方细作发现，更能坐实这份“密信”与慕家女眷有关。
做完这一切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帐帘被掀开，陆执走了进来。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劲装，眼底有浅浅青影，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目光落在慕笙手边那套“道具”上，他拿起羊皮信扫了一眼。
“字不错。”他淡淡道，“内容也够唬人。”
“金牙是真的，碎纸也是旧的，只有这信是新写的。”慕笙将东西一一收拢，“他们若截获，应当会信几分。尤其是‘秋分、云州、开门’这几个字，与当前局势能对上，更显真实。”
陆执放下信纸：“打算怎么‘丢’？”
“今日拔营后，我会故意落在队伍后半段，借口查看地形。”慕笙指了指舆图上一处标记，“邙山往北三十里，有个废弃的烽燧台，地势较高，附近有水源，是行军常设临时岗哨的地方。我会在那里‘不慎’遗落这个药囊，做得像仓促间藏匿又被迫离开的样子。”
“太刻意。”陆执皱眉。
“所以需要一场‘意外’。”慕笙抬眼看他，“陛下可派一队伪装成狄人游骑的小股部队，在我抵达烽燧台附近时发起佯攻。慌乱中，我‘被迫’将重要物品藏于烽燧台缝隙，然后‘仓皇逃离’。对方若有眼线，必会去搜。”
陆执看着她，帐内光线渐明，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。她分明是第一次经历这等刀尖起舞的谋划，却条理清晰，甚至考虑到了细节的真实性。
【慕恒的女儿。】他心底掠过这个念头，忽然伸手，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慕笙一愣。
“依计行事。”陆执收回手，转身走向帐外，“赵昂会带人扮游骑。朕另派一队暗卫在暗处盯着，若对方咬饵，便反向追踪。你——”他回头瞥她一眼，“给朕毫发无伤地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慕笙应道，耳根微热。
辰时，大军拔营，继续向北。
慕笙骑着枣红马，混在文吏队伍中。她刻意放慢速度，渐渐与大队拉开些距离，手中拿着舆图和炭笔，不时写画，状似记录地形。
午后，那座废弃的烽燧台出现在视野里。黄土垒砌的台体已经半塌，在荒原上像一颗衰败的牙齿。
慕笙示意跟随的两名“文吏”（实为暗卫）原地休息，自己则下马，朝烽燧台走去，边走边低头查看地面，仿佛在寻找什么。
就在她接近烽燧台底部时，侧翼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尖锐的呼哨！
七八个穿着狄人皮袄、蒙着脸的骑兵从矮丘后冲杀出来，口中喊着含混的狄语，挥刀直奔慕笙！
“保护参军！”两名暗卫装作文吏惊慌大喊，拔刀迎上，却“勉强”招架。
慕笙“花容失色”，慌忙朝烽燧台残破的阶梯上跑去，边跑边“手忙脚乱”地从怀中掏出那个皮药囊，仓促塞进一道砖石裂缝里，还用几块碎土盖了盖。做完这些，她头也不回地跳下烽燧台另一侧，翻身上马，跟着“慌忙接应”的暗卫，朝着大部队方向“狼狈”逃去。
身后，“狄人游骑”象征性地追了一段，射了几箭（故意射偏），便调转马头，很快消失在地平线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。
慕笙跑出一段距离，勒马回望。烽燧台静静矗立在荒原上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她知道，暗处一定有眼睛看到了刚才的一切。
她调转马头，追上大部队，面色苍白，惊魂未定地向负责后勤的官员报告了“遭遇小股狄人游骑袭击”的情况，细节完美。
当夜，大军在另一处背风坡扎营。
子夜时分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陆执的大帐。
“陛下，”黑影单膝跪地，是暗卫首领，“烽燧台附近，共有三拨人马暗中窥视。一拨是真正的狄人哨探，两人，在你们离开后半个时辰内靠近，仔细搜查了烽燧台，找到了药囊，查看后带走。另一拨像是边军装束，三人，伏在更远处，只观察未动手。第三拨……只有一人，轻功极高，属下勉强跟上十里，见他与一名商人打扮者在矮谷接头，将所见情形告知后分开。属下已派人分头追踪狄人和边军那两路，商人那条线，由另一组弟兄盯着。”
陆执站在沙盘前，指尖点在烽燧台位置：“三拨人……比预想的还热闹。”他看向暗卫首领，“陈镇那边呢？他派出的心腹，到哪儿了？”
“回陛下，陈将军的心腹一行五人，轻装快马，沿小路疾行，按速度估算，明晚可至邙山北麓。看方向……似是朝着‘黑水河’旧道去的。”
黑水河。慕笙假信中提到的地方。
陆执眼底寒光一闪：“继续盯紧。另外，那两路拿到药囊的，务必摸清他们最终去向。”
“是！”
暗卫首领退下。
陆执走到帐边，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。三股势力，狄人、边军、还有神秘的商人……都因为一份伪造的密信躁动起来。这说明，慕笙父亲当年很可能真的触及了某个巨大的秘密，而这个秘密，至今仍在发酵。
他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。慕笙端着热汤进来，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陛下，喝点东西。”
陆执转身，接过汤碗，触手温热。他没喝，只是看着慕笙：“怕吗？”
慕笙摇摇头：“饵已撒下，就看鱼儿何时咬钩了。只是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，“三拨人，是否意味着，当年之事牵扯的，比我们想得更深？”
“深也好，浅也罢。”陆执抿了口汤，语气平淡，“既然冒头了，就一并揪出来。”
他放下碗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：“陈镇的心腹去黑水河，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，或许那边真有当年遗留的线索。朕已派影卫提前赶往黑水河畔，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慕笙点头。她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黑水河的描述，那里地形复杂，暗流沼泽遍布，甚至有片区域被称为“鬼沼”，人畜难行。
“陛下，若陈将军的心腹真是去寻物证……我们或许可以‘帮’他们找到。”她轻声道，“然后，看这东西最后落到谁手里。”
陆执看她一眼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，却带着棋手落子时的锐利。
“与朕想到一处了。”他取出一张更精细的牛皮地图，在黑水河某处画了个圈，“这里，有个废弃的猎人木屋，地势隐蔽。影卫会在那里‘布置’一个旧铁匣，里面放些似是而非的东西——半块与你那枚金牙对应的狼头印、几片真正陈旧的边军物资清单碎片，日期就标在永昌侯案发前数月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最重要的是，放一张标注‘云州西城，李记粮铺’的字条。这粮铺，是真实存在的，也是陈镇麾下一个偏将的亲戚所开。”
慕笙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是要把线索引向陈镇部下！若陈镇清白，他自会清理门户以证清白；若他有异心，此举也能扰乱对方阵脚，甚至可能引发内讧！
“陛下此计……更险，但也更可能逼出真凶。”
“险？”陆执合上地图，“他们敢动你，就该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，慕笙却听出了话底那丝森然的杀意。
她不再多言，只安静地陪他站着。
帐外风声呜咽，如同北境荒原永不疲倦的叹息。
与此同时，百里之外。
两名狄人哨探跪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狄人首领面前，呈上那个皮药囊。首领解开，倒出里面的东西：金牙、碎纸，还有那张羊皮信。
火把的光照亮他半边脸，浓须，深目，左边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，从眉骨划到嘴角。他捏起那枚金牙，对着火光看了看狼头刻痕，又展开羊皮信。旁边一名懂得魏文的随从低声翻译。
听到“秋分、云州、开门”和“狼头金印”时，首领——苍狼部现任族长阿史那罗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慕恒……”他用狄语嘶声道，“他竟然真的留下了东西！”
“族长，这信上说碎片和金印另藏他处……”
“找！”阿史那罗一把攥紧羊皮信，指节发白，“必须赶在魏人之前找到！尤其是那金印，绝不能被魏帝看到！”
“那这个魏人女官……”
“继续盯紧她。”阿史那罗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幽光，“慕恒把东西藏起来，很可能告诉过他女儿线索。活捉她，不惜代价。但要小心，魏帝把她护得很紧。”
他站起身，望向南方魏军大营的方向，刀疤在火光下扭动：“‘月亮’……哼，魏帝的月亮？很快，就会落到我们苍狼部手里。”
夜风中，他的低语消散。
而远在云州城内的将军府，陈镇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、来自邙山方向的密报（描述烽燧台事件），浓眉拧成了死结。他派往黑水河的心腹，还没有消息传回。
“慕恒……金印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桌上地图的黑水河区域，“老伙计，你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，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，如今……还要牵连你女儿？”
他沉默良久，最终唤来亲兵：“加派一队人，往黑水河方向接应。记住，若有其他人也在找东西……必要时，可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是！”
三方势力，因一份假密信，开始朝着黑水河这个小小的点，悄然汇聚。
风暴，正在那处无名河湾酝酿。
（第178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