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公公请来的,是两位早已荣养、几乎被人遗忘的老人。一位是曾在翰林院负责鉴定古籍字画的古先生,如今已年过八旬,须发皆白,但眼神依旧清亮;另一位则是从针工局退下来、侍奉过三代后妃的老绣娘崔嬷嬷,双手虽布满皱纹,捏起针来却依旧稳当。
两人被秘密接入紫宸殿偏殿,事先已被告知事关重大。当他们看到那几封书信和帕子时,神色都凝重起来。
古先生戴上老花镜,就着明亮的宫灯,将书信一封封铺开,仔细端详。他看得很慢,时而凑近细观墨色渗染,时而侧光审视纸张纹理,时而用手指轻轻摩挲字迹笔锋。
崔嬷嬷则捧起那块并蒂莲帕子,对着光一寸寸查看针脚、丝线颜色和磨损程度,又凑近闻了闻气味。
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淌。陆执坐在上首,面无表情,但搁在扶手上的手,指尖却微微发白。慕笙侍立一旁,同样屏息凝神。
终于,古先生先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如何?”陆执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启禀陛下,”古先生躬身道,“单从纸张来看,确是弘昌初年宫廷内造‘玉版笺’无疑,这种纸轻薄坚韧,隐有竹纹,配方特殊,民间难仿。墨色乌黑沉敛,是上等松烟墨,经过近三十年时光,氧化自然,与纸张结合处晕染状态,也符合旧物特征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字迹……老朽这里,恰好存有先贵妃娘娘入宫初期,为太后(当时还是皇后)抄录佛经的手稿残页,可作比对。”
福公公立刻呈上一个扁平的锦盒。古先生取出里面泛黄的残页,与书信并排放置。
“陛下请看,”古先生指着两者相同的字,“‘桂’字右上的撇捺走势,‘心’字底点的弧度,‘妾’字末笔的收锋……笔意、力道、甚至连一些细微的连笔习惯,都如出一辙。若非长期临摹且深得神髓者,绝难伪造到如此地步。”
陆执的心,随着古先生的话,一点点沉下去。
崔嬷嬷此时也抬起了头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陛下,这帕子的料子,是弘昌初年江南特供的‘软烟罗’,轻薄如烟,如今早已失传。上面的并蒂莲绣样,针法确是当年针工局顶尖绣娘才会的‘抢金叠彩’针,花瓣颜色过渡自然,金线捻得极细,光泽内敛。只是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。
“只是什么?”陆执问。
“只是这帕子边缘的磨损……有些奇怪。”崔嬷嬷指着帕子一角,“像是故意在粗石上磨过,做旧痕迹明显。真正的旧物,磨损应该更均匀自然。而且,这帕子保存得未免太好了些,除了边缘做旧,中间绣样部分几乎如新,连常有的汗渍、脂粉渍都无。若真是贴身珍藏数十年的旧物,不太可能如此。”
一丝微光,划过陆执漆黑的眼眸。
“还有,”崔嬷嬷补充道,“这帕子上用的金线,老奴瞧着,虽然也是上品,但光泽似乎比弘昌初年宫中御用的‘赤金线’要稍亮一些,更像……更像是近十几二十年江南新出的‘淡金线’。”
做旧痕迹?金线不对?
古先生闻言,又拿起书信,对着灯光变换角度细看,眉头渐渐皱起:“崔嬷嬷提醒的是。老朽方才只顾着看字迹纸张,如今细看这信纸折叠处的痕迹……似乎也过于规整了些。真正的旧信反复展阅,折痕应该更绵软复杂,而这些信的折痕,略显生硬,像是近些年才被刻意折叠成这样的。”
伪造!极有可能是精心伪造的!
但伪造者不仅找到了当年的纸张和墨(或许是从旧库中偷取或留存),还找到了先贵妃早年真迹进行模仿,甚至使用了接近的绣线和针法!这需要何等的能量和心思?!
陆执心中那沉到谷底的寒意,又被一股灼热的怒火取代。果然!这又是那个“卯”字号网络的毒计!他们早就在准备这枚炸弹,就等着在关键时刻抛出,不仅要打击他,更要彻底玷污他母妃的清誉!
“可能判断伪造的大致时间?”陆执声音冰冷。
古先生和崔嬷嬷对视一眼,都摇了摇头:“纸张墨迹确为旧物,难以判断何时书写。绣线和做旧痕迹,也只能说近一二十年都有可能。对方……手段很高明。”
这时,一直沉默观察的慕笙忽然开口:“陛下,可否让奴婢再看看那些信?”
陆执示意福公公将信递给她。
慕笙没有看字迹内容,而是仔细嗅了嗅信纸的气味,又轻轻捻了捻纸张边缘。然后,她走到灯下,将信纸微微倾斜,对着光看。
“陛下,您看这里。”她指着其中一封信纸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、像是水渍晕开的淡淡黄点,“还有这里,纸张背面对应的位置。”
陆执凑近看去,那黄点很小,颜色很淡,几乎与纸张本身的微黄融为一体。
“这像是……某种药水留下的痕迹?”陆执眯起眼。
“像是‘明矾水’。”慕笙道,“奴婢在尚服局时,见过老宫女用极淡的明矾水处理受潮的旧书页,可以防虫防霉,但处理不当,就会留下这样的黄渍。只是……弘昌初年的纸张,若当时就用了明矾水处理,经过这么多年,痕迹应该更均匀或更不明显。而这黄点集中在几处,更像是近期有人为了快速做旧、或者固定墨迹,不小心滴落或涂抹造成的。”
近期做旧!
古先生也恍然:“对对!老朽方才就觉得这墨色氧化得有些‘恰到好处’,若用了明矾水一类的东西辅助,倒是解释得通!”
伪造的时间范围,可以大大缩小到近期!很可能就是在陆执开始严查旧案之后,“卯”字号网络感到危机,才紧急启用了这枚备好的“毒箭”,并进行了最后的做旧处理,然后通过钱太监(或其背后之人)埋在芷萝宫,再制造钱太监的“意外”,引导他们去发现!
“好一个连环计!”陆执怒极反笑,“先以碧波亭意外、井底骸骨搅乱视线,再用林庶人疯癫、静慧灭口断掉线索,如今又抛出这伪造信件,直指朕的身世!环环相扣,步步紧逼!他们这是要把朕逼到绝路,让朕自顾不暇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在殿内踱步,玄色袍角带起凌厉的风声。
“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。”陆执停下脚步,眼中寒光四射,“朕不是先帝,不会为了所谓的‘皇家颜面’和‘朝局稳定’忍气吞声,放任这些魑魅魍魉继续逍遥!他们越是想用这些下作手段逼朕退缩,朕越是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,碾碎!”
他看向古先生和崔嬷嬷:“今日之事,有劳二位。福安,送二位先生回去,重赏。记住,今日所见所闻,不可对外透露半字。”
“老朽(老奴)明白,谢陛下。”两位老人行礼退下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陆执走到御案前,看着那些几乎以假乱真的伪造信件,眼神复杂。即便知道是假的,但“母妃与废太子私通”这个念头被如此赤裸裸地摆到面前,依然像一根毒刺,扎得他心头鲜血淋漓。
慕笙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楚与暴戾。她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陛下,伪造之物,终究是假的。对方黔驴技穷,才会用出此等诛心之计。这恰恰说明,我们的追查已经触及其根本,他们害怕了。”
陆执转过身,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,心中那翻腾的黑暗情绪,似乎被这目光照亮、驱散了几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们害怕了,所以才会狗急跳墙。芷萝宫的信件是假的,但钱太监的死是真的,他床底的‘卯’字钱也是真的。这说明,芷萝宫这条线,我们之前忽略了。那个守宫三十年的老太监,很可能就是‘卯’字号网络埋在宫中、负责监视或传递消息的又一枚棋子!”
他立刻下令:“德全,再审钱太监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,查他三十年来的一切行踪记录!尤其是弘昌十五年先贵妃迁宫前后,他在芷萝宫的动向!朕要知道,他到底在为谁做事,又知道些什么!”
“是!”德全领命。
“还有,”陆执走到窗边,望着阴沉的天空,“裴猛……快到了吧?”
“按行程,后日午后可抵京郊。”福公公答道。
“等他回来,”陆执声音冰冷,“朕要好好问问他,西境军中那些‘卯’字信钱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还有……他那个在江南有不少产业的远房侄子。”
江南……沈墨应该也快到江南了。不知他那边,是否顺利?
仿佛感应到陆执的思绪,慕笙道:“陛下,沈御史为人机敏刚正,又有密旨和暗中助力,必能有所斩获。江南虽是其网络根基,但也是其最大破绽所在。商号经营,必有痕迹。只要抓住‘金’字号这条线,顺藤摸瓜,不怕找不到幕后之人。”
陆执点点头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。
伪造信件的风波暂时压下,但危机并未解除,反而让双方的对决进入了更白热化的阶段。对方已经亮出了“诛心”的底牌,接下来,只会更加不择手段。
而他,也必须加快步伐,在对方发动更致命的反扑之前,找到确凿证据,给予雷霆一击!
“传朕口谕,”陆执道,“即日起,京城九门戒严,许进不许出,加强盘查。宫中各门禁卫加倍,尤其是靠近旧宫苑、冷宫、以及……寿康宫附近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寿康宫的用度,仔细核验。太后凤体欠安,需要静养,一应外客,非朕准许,不得打扰。”
这是要对寿康宫进行更严密的监控了。
“另外,”陆执看向慕笙,语气稍缓,“你近日出入,务必多加小心。对方既然对你下过一次手,就可能还有第二次。”
“奴婢明白,谢陛下。”慕笙心中一暖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乌云散开些许,露出一角惨淡的灰白天光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而紫宸殿内的年轻帝王,已经擦亮了手中的剑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、更加惨烈的搏杀。
伪造的信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之下,是更加汹涌的暗流。而真相,就如同那云层后偶尔透出的微光,虽被重重遮挡,却终究会刺破黑暗,照亮一切污浊。
江南的风,京城的雨,都在这秋日的肃杀中,酝酿着一场最终的清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