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河在这一段拐了个急弯,形成一片被当地人称为“鬼手湾”的沼泽地。常年雾气弥漫,水草纠缠如鬼怪指爪,水下暗流吸力惊人,连最熟悉地形的老猎人都轻易不敢深入。
那座废弃的猎人木屋,就孤零零地立在鬼手湾边缘一处稍高的土丘上,半边柱子已陷进泥沼,像个垂死的巨人。
子时刚过,第一拨人马到了。
五个人,魏军便装,但步履身形透着行伍气息。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,眼神锐利如鹰,正是陈镇的心腹校尉,姓韩。他们并未直接靠近木屋,而是散开在周围灌木中潜伏观察,像等待猎物的狼。
雾越来越浓,月光被遮蔽,四下只剩水洼冒泡的“咕嘟”声和某种夜鸟凄厉的啼叫。
第二拨人几乎悄无声息地出现。三个,黑衣,面罩,动作轻捷得不像寻常武夫,倒像专门干追踪潜行营生的。他们在另一侧矮坡后伏下,与韩校尉的人隔着一片开阔的烂泥滩。
最后一拨,是从水路来的。两条兽皮筏子从浓雾中钻出,筏上四人,皆着狄人皮甲,腰佩弯刀。为首者脸上有青黑色刺青,是苍狼部战士的标记。他们弃筏上岸,目标明确,直指木屋。
三股势力,呈三角之势,将木屋隐隐围住。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,彼此都未立刻发现对方,但空气中那根绷紧的弦,已颤出了无声的杀音。
木屋门虚掩着,在风里发出“吱呀”轻响,像诱惑,也像陷阱。
苍狼部的刺青头目打了个手势,两名部下矮身摸向木屋。就在他们手指即将触到门板的刹那——
“嗖!嗖!”
两支弩箭从侧面灌木中激射而出,精准地钉进两名狄人战士的后心!两人连哼都未哼,扑倒在地。
“有埋伏!”刺青头目厉吼,拔刀的同时向侧翻滚。几乎同时,他原先站立的地方被另外几支弩箭覆盖。
韩校尉的人动手了!他们用的是军制臂弩,短距内威力惊人。
但狄人反应极快,剩余两人立刻背靠背,弯刀舞成一片光幕,格开后续箭矢,同时发出尖锐的呼哨。
更远处的雾气中,传来回应般的狼嚎——他们还有接应!
几乎是呼哨响起的同一刻,那三个黑衣人动了。他们没有加入任何一方,反而像鬼影般扑向木屋!其中一人踹开门板,闪身而入,另外两人守住房门。
“想捡便宜?!”韩校尉冷笑,一挥手,“夺屋!”
五名边军悍卒如猎豹般冲出灌木,直扑木屋。狄人刺青头目也红了眼,带着刚刚从雾中冒出来的另外四名部下,挥刀杀向木屋方向。
三方,就在这方圆不足二十丈的泥泞沼泽边缘,轰然撞在一起!
刀光、血光、怒吼、惨叫,瞬间撕裂了雾夜的死寂。黑衣人身法诡异,招式狠辣刁钻,不像军中路数,倒像江湖杀手;边军五人结阵而战,攻防一体,仗着甲胄稍厚(便装内衬软甲)和配合默契,一时不落下风;狄人最为悍勇,弯刀劈砍力道极大,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。
木屋在混战中被撞得摇摇欲坠。最先闯入的黑衣人已快速扫视了屋内——破床、烂桌、倾倒的瓦罐。他的目光落在壁炉旁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的原木上。掀开最上面两根,一个生锈的铁匣露了出来。
他眼中精光一闪,抓起铁匣就要退走。
“放下!”一名边军士卒抢到门前,横刀拦住。黑衣人根本不答话,反手一抹,一道乌光射出,竟是袖箭!边军士卒急闪,黑衣人已夺门而出。
“东西在他手里!”韩校尉大喝,一刀逼退一名狄人,朝黑衣人追去。狄人刺青头目也看见了铁匣,怒吼着带人扑上。
黑衣人轻功极高,在泥泞中依旧滑溜如鱼,眼看要没入浓雾。另外两名黑衣人拼死断后,拦住追兵。
就在手持铁匣的黑衣人即将逃脱的瞬间——
“噗!”
一声极轻微的、利器入肉的闷响。
黑衣人前冲的身形陡然僵住,难以置信地低头。一截沾血的细长刀尖,从他胸前透了出来。他身后,浓雾如幕布般被无声划开,一道全身裹在暗灰色夜行衣中的身影,如鬼魅般显现,又悄然后退,融入雾中,仿佛从未出现。
黑衣人手中的铁匣“哐当”掉落在地。
韩校尉和狄人头目同时冲到近前,看着倒地气绝的黑衣人,又警惕地对视一眼,最后目光都落在那铁匣上。
“魏人!这东西是我们苍狼部先发现的!”刺青头目用生硬的官话低吼。
“放屁!这是大魏境内!”韩校尉寸步不让,手中刀滴着血。
两人手下残存的人马也迅速聚拢,再次形成对峙,但人数都已折损近半,喘息粗重,浑身浴血。
铁匣静静躺在泥水里,成了新的焦点。
谁也没注意到,更高处的树冠阴影中,两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下方。
陆执派出的影卫。他们记录了黑衣人抢夺铁匣、被神秘第三方(影卫同伴)截杀的全过程,也看到了韩校尉与狄人头目的对峙。
下方,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。
韩校尉忽然道:“狄人,我们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,只会让真正的黄雀得利。不如先看看匣子里是什么,再论归属?”
刺青头目眼神闪烁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一名边军士卒小心上前,捡起铁匣,回到韩校尉身边。匣子没锁,韩校尉用刀尖挑开盖子。
里面是半块铜铸的狼头印,断裂处陈旧,确实有些年头了。几片泛黄破碎的纸张,上面是模糊的字迹和印章,像是旧账册。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韩校尉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云州西城,李记粮铺。”
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李记粮铺……那是周偏将妻弟的产业!周偏将,可是陈镇将军麾下掌管部分粮草调配的!
狄人头目也凑过来看,他认得魏文不多,但“云州”和“粮铺”还是看懂了,脸色顿时阴沉:“你们魏军内部,果然有蛀虫!”
韩校尉合上铁匣,脑中飞速旋转。这证据指向太明显,像是有人故意栽赃。但狼头印和旧账碎片又不似作假。难道周偏将真的……
“东西,我们带走。”韩校尉沉声道,“此事涉及边军内部,我需带回禀报陈将军处置。”
“想得美!”刺青头目怒道,“这狼头印是我苍狼部信物,必须归还!”
眼看冲突再起。
就在这时,远处雾中传来尖锐的连续鸟鸣——那是边军斥候示警的暗号!
几乎同时,狄人那边也响起类似的呼哨。
双方脸色都是一变。有大队人马在靠近!是敌是友?
“撤!”韩校尉当机立断,抓起铁匣,带着剩余两名手下,迅速退向预定的撤离路线。
狄人头目不甘地看了一眼铁匣,又听了听越来越近、明显是魏军制式的马蹄声,一咬牙:“走!”
两拨残兵迅速消失在浓雾的两个方向。
片刻后,一队约百人的魏军骑兵赶到现场,只看到一地尸体和狼藉。带队校尉检查了死者装束,眉头紧锁:“有狄人,有不明身份者……还有我们边军的制式箭矢?立刻回报将军!”
树冠上,影卫无声滑落,检查了那名被同伴灭口的黑衣人尸体,从他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,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——像是某种商号的标记。
影卫收起令牌,与同伴对视一眼,身形再次没入雾气。
天亮前,两份密报几乎同时送到陆执手中。
一份来自影卫,详细记录了黑水河三方混战全过程,并附上那枚神秘令牌的拓样。
另一份,来自前方哨探——大军即将通过的落鹰峡附近,发现不明身份的游骑踪迹,行踪诡秘,不似寻常狄人。
陆执看完,将拓样递给慕笙:“认识这个吗?”
慕笙接过,仔细辨认。那徽记像是一株扭曲的树,缠绕着一柄剑。“有点眼熟……像是在典客署的旧档里见过,好像是……江南某个大商号的标记,具体记不清了。”
“江南商号,手伸到北境边军和狄人部落里了。”陆执冷笑,指尖点着地图上的落鹰峡,“看来,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抵达云州。”
他正要下令加强峡谷警戒,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”一名羽林军士兵冲进来,单膝跪地,手中捧着一支普通的箭矢,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灰色布条,“陛下!此箭射在营地外围哨塔木柱上,未伤人,只留此物!”
陆执接过箭矢,解下布条展开。
慕笙凑近看去。
布条是粗麻质地,边缘粗糙。上面没有任何文字。
只有用某种暗红色颜料(像是血混合了赭石)画的一幅简陋的图:天空有一轮还算圆润的月亮,但月亮下方,一张狰狞的狼吻,正死死咬住月亮的底部,将那一块“咬”成了残月。狼的眼睛,点得猩红。
一股寒意,顺着慕笙的脊椎爬上来。
狼吻残月。
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!“月亮”,是她在陆执心中的象征,也是外界某些人对她的暗指。
而这幅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狼,要吞噬月亮。
陆执盯着那幅画,眼底风暴骤聚。他缓缓攥紧布条,指节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落鹰峡,照常通过。但前军、中军、后军距离缩短一倍。所有弓弩手箭上弦,斥候范围扩大二十里。”
他看向慕笙,目光深邃:“你跟在朕身边,寸步不离。”
“是。”慕笙应道,手心却微微出汗。那幅粗糙的画,比任何刀剑都更具威胁性,它直白地宣告了对方的恶意和目标。
狼吻残月……是苍狼部的宣告?还是那个神秘商号势力的警告?
抑或是……两者联手?
大军在晨曦中再次开拔,朝着落鹰峡方向。
峡谷两侧山崖高耸,怪石嶙峋,如巨鹰收拢的翅膀,投下大片阴影。队伍蜿蜒进入,马蹄和车轮声在岩壁间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
慕笙骑马跟在陆执侧后方,能感觉到整个队伍那种绷紧的、蓄势待发的气氛。她抬头看向两侧山崖,阳光被遮蔽,只有一线天光漏下,照得谷内明暗交错。
陆执忽然勒马,抬起右手。
整个队伍瞬间静止,所有声响消失,只剩风穿过岩缝的呜咽。
他侧耳倾听。
慕笙也跟着凝神。除了风声,似乎……还有某种极细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从两侧山崖上方传来。
像是很多小石子滚落。
又像是……很多脚,在轻轻移动。
陆执眼神一厉,猛地拔剑指向左侧山崖某处:“放箭!”
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几乎同时松弦,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带着厉啸,泼向那片山崖!
几乎在箭雨升空的同一刻,山崖上爆发出疯狂的吼叫,无数黑影从岩石后、灌木中跃起,不再是狄人装束,而是各式各样的悍匪打扮,手持刀斧弓弩,嚎叫着扑杀下来!
与此同时,峡谷前后出口方向,也响起了喊杀声——他们被堵在了落鹰峡中!
“结阵!御敌!”各级将官的吼声炸开。
真正的血战,在这一线天的绝地,骤然爆发!
(第179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