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宫道上,落叶被宫人扫得簌簌作响。
慕笙捧着刚取来的新茶饼,脚步轻盈地穿过回廊。距离她成为御前女官已三月有余,这深宫里的日子,竟也让她走出了几分从容。
只是这从容,在看见紫宸殿外跪着的那道身影时,微微凝滞了。
林昭仪一身胭脂色宫装,跪在冰凉的石板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她身侧站着两名内侍监的嬷嬷,面色冷肃。来往宫人皆低头快步走过,无人敢多看一眼。
慕笙脚步未停,心里却已转了几转。
【这又是唱的哪出?】她下意识想听陆执的心声,奈何距离尚远。
刚踏上殿前台阶,福公公便从侧边迎了上来,压低声音:“姑娘且慢些进去。”
“公公,这是……”慕笙看了眼林昭仪的方向。
福公公脸上褶子堆起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:“昭仪娘娘自请侍疾,说是昨日太后凤体欠安时未能及时照料,特来向陛下请罪。”
侍疾?慕笙心头微动。
昨日太后确实传了太医,说是头风发作。但太后与陛下关系素来冷淡,六宫皆知。林昭仪这请罪,请得蹊跷。
“陛下怎么说?”
“让跪着。”福公公言简意赅,“跪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慕笙点头,不再多问。捧着茶饼正要进殿,却听见身后传来林昭仪微扬的声音:
“慕女官留步。”
那声音柔婉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慕笙转身,规规矩矩行礼:“昭仪娘娘有何吩咐?”
林昭仪抬起头。三个月不见,她似乎清减了些,眉眼间的艳色却更浓了,像是淬了毒的胭脂。她看着慕笙,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:“本宫记得,慕女官初入紫宸殿时,也是这般捧着茶具。如今看来,倒是比那时沉稳了许多。”
“谢娘娘夸赞。”慕笙垂眸。
“本宫近日得了些上好雪水,想着陛下爱茶,特地封存了送来。”林昭仪示意身侧宫女捧上一个青瓷小瓮,“既然慕女官在,便劳烦转呈吧。”
那宫女上前两步,将瓷瓮递来。
慕笙正要接过,眼角余光却瞥见林昭仪袖口处,一点金芒极快地闪过。
不对。
她动作微顿,伸手去接瓷瓮时,指尖“不经意”在宫女手背上轻划了一下。那宫女手一抖,瓷瓮倾斜——
“小心!”慕笙惊呼,另一只手已稳稳托住瓮底。
瓷瓮安然无恙,可那宫女袖中,一枚金镶玉的耳坠却“叮当”一声滚落在地,正落在慕笙脚边。
场面静了一瞬。
林昭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。
慕笙弯腰拾起耳坠。那坠子做工精巧,玉石温润,金托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——是内造监的手艺,妃位以上才能用的规制。
“娘娘的耳坠掉了。”她双手奉上,声音平静无波。
林昭仪盯着那枚耳坠,又抬眼看向慕笙。四目相对的刹那,慕笙看见她眼底翻涌的冷意,以及一丝……惊慌?
“有劳。”林昭仪接过耳坠,指尖冰凉。
慕笙行礼告退,转身进殿。踏过门槛的瞬间,她听见林昭仪压抑的喘息,以及那宫女几乎微不可闻的颤抖。
殿内,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浓了些。
陆执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握着一卷奏折,却并未在看。他侧着脸,目光落在窗外跪着的那抹胭脂色身影上,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株草木。
慕笙上前行礼,将茶饼置于案几,又用铜钳拨了拨香炉里的灰。
【蠢货。】
陆执的心声冷冷传来。
慕笙动作未停,垂眸整理茶具。
【真当朕是瞎子?太后昨日不过是贪嘴多用了半碗冰酪,哪来的头风?】
【自请侍疾……是想借机在慈宁宫安插眼线,还是又想碰朕的药?】
药?慕笙指尖微顿。
陆执有头疾之症,太医院每日会奉上安神汤药。此事虽非绝密,但知道具体方子和时辰的人并不多。
【上次那碗汤药里多了一味朱砂,当真以为朕查不出来?】
慕笙心头一跳。
朱砂微量可安神,过量便是毒。原来这三个月,紫宸殿外的风平浪静之下,竟还有这般暗流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那枚耳坠——金托上缠枝莲的纹路,似乎在内造监的册子上见过。那是去年江南进贡的玉料所制,统共只出了三对。一对在太后那儿,一对赏了林昭仪,还有一对……
在已故的端贵妃遗物中。
端贵妃,陆执的生母。
慕笙抬眸,看向窗外。林昭仪依旧跪得笔直,可袖口处,那枚被匆匆戴回的耳坠正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。
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进脑海。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开口,“林昭仪送了一瓮雪水来,说是给陛下烹茶用。”
陆执终于转过脸,目光落在她身上:“你收了?”
“奴婢接了,但尚未呈入。”慕笙从茶盘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瓮,双手捧上,“请陛下过目。”
陆执没接,只扫了一眼:“你觉得这水如何?”
“雪水清冽,确是烹茶上品。”慕笙顿了顿,“只是这瓷瓮……似乎过于精致了些。奴婢见识浅薄,只觉得这青釉色润如春水,不似寻常器皿。”
她说得委婉,陆执却听懂了。
他伸手,指尖在瓷瓮上轻轻一叩。清脆的响声在殿内回荡。
“景德镇官窑,去年烧制的一批雨过天青釉。”陆执淡淡道,“一共十二件,六件在库里,三件在慈宁宫,两件在朕这儿。”
还有一件呢?
慕笙没问,陆执也没说。但两人心里都清楚——最后那一件,本该随端贵妃陪葬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陆执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。
“福安。”
福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处: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告诉林昭仪,她的心意朕领了。”陆执声音平缓,“雪水留下,人回去吧。太后既凤体欠安,让她这些日子好生在自己宫里抄经祈福,无事就不必出来了。”
这便是禁足了。
“是。”福公公躬身退下。
陆执又看向慕笙:“把水拿去,今日便用这个烹茶。”
慕笙一怔:“陛下,这水……”
“怎么?”陆执挑眉,“怕有毒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慕笙抿唇,“只是觉得,这瓮既来历不明,还是谨慎些好。”
陆执靠回软榻,闭目养神:“正因为来历不明,才要看看,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。”
慕笙心领神会,捧着瓷瓮退至茶室。
小厨房里炭火正旺。她将瓷瓮置于案上,却没有立即取水,而是就着窗外的光,细细打量这器皿。
青釉如雨后天色,匀净透亮。瓮身圆润,瓮口略收,造型古朴。单看外表,确是一件精品。
她伸手轻抚瓮身,指尖一寸寸掠过釉面。在触到瓮底圈足时,动作忽然一顿。
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,若不是特意摸索,根本察觉不到。
慕笙将瓷瓮倒转过来。圈足内,青釉之下,竟藏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印记——一朵五瓣梅花。
梅花……
她呼吸微窒。端贵妃生前最爱的,便是梅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林昭仪被福公公“请”走了。慕笙收回思绪,取来银针、玉盏等物,开始验水。
雪水澄澈,银针未变。她又取少许滴在玉上,色泽清透,无异味。
似乎真的只是一瓮好水。
可慕笙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。林昭仪费尽心思送来这样一瓮水,甚至不惜动用可能与端贵妃有关的器皿,难道只为讨个好?
她盯着瓷瓮,忽然起身,从柜中取出一包东西——是前几日哑医女悄悄塞给她的药粉。哑医女比划着说,这药粉遇某些特殊之物会变色,让她留着防身。
慕笙捻了一小撮药粉,撒入玉盏的清水中。
药粉缓缓沉底,无色无味。
她犹豫片刻,又取来一根新的银针,在烛火上烧红,然后浸入水中。
滋啦一声轻响。
银针表面,竟浮起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。
慕笙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毒。或者说,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毒。她曾在慕家藏书里见过类似的记载——前朝后宫曾有一种秘药,无色无味,单独用无害,但若与另一味药同服,便会慢慢损人心脉,状似痼疾。
而那另一味药,正是陆执每日需服的安神汤中的一味佐药!
“好精妙的心思……”慕笙喃喃,背脊发凉。
若不是她多了个心眼,若不是哑医女给了这药粉,若不是她凑巧读过那本杂书……
这瓮雪水一旦用来烹茶,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陆执体内。待与安神汤相合,毒性慢慢发作,太医只会认为是头疾加重或旧伤复发,谁也想不到是每日的茶水出了问题。
殿外传来更漏声。
慕笙深吸一口气,将验过的水小心倒回瓷瓮,又取来另一瓮早已备好的山泉水,开始碾茶、烧水、点茶。
她的动作行云流水,心中却已有了计较。
茶汤奉上时,陆执正批着奏折。他接过茶盏,瞥了她一眼:“验出什么了?”
慕笙跪地:“回陛下,水中有异。”
陆执喝茶的动作顿了顿:“说。”
“那水单独饮用并无大碍,但若与陛下每日服用的安神汤中那味‘远志’同用,日久便会损伤心脉。”慕笙低声道,“且此药隐秘,发作缓慢,症状与头疾加重相似,极难察觉。”
咔嚓。
陆执手中的茶盏,盖与托轻轻磕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夕阳余晖将他玄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暗金,背影挺拔如剑,却透着一股森然冷意。
“瓷瓮呢?”他问。
“奴婢已原样封存。”慕笙道,“瓮底圈足内,有一个梅花印记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陷入死寂。
良久,陆执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。
“梅花……她倒是会挑。”
慕笙不敢接话。
“慕笙。”陆执忽然唤她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朕该如何处置这瓮水?”
慕笙抬起眼帘,对上陆执转过来的目光。那双深邃的眼里,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有怒,有痛,还有一丝疲惫。
她心口莫名一紧。
“奴婢以为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响起,“既然有人想用这水,那便让她自己尝尝滋味。”
陆执挑眉:“哦?”
“林昭仪送水时曾说,这是她‘亲手收集’的雪水。”慕笙缓缓道,“如此珍贵之物,若陛下转赐回去,让她亲自烹茶奉予太后‘侍疾’,岂不显得陛下仁孝,又全了昭仪的孝心?”
话音落,陆执盯着她,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,真切了几分。
“你倒是长进了。”他走回案前,重新端起那盏茶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福安——”
福公公再次现身。
“去库房取一套上好的茶具,连同那瓮雪水,一并送去昭阳宫。”陆执抿了口茶,语气轻描淡写,“传朕口谕:林昭仪孝心可嘉,这雪水便赐予她,命她每日亲手烹茶,侍奉太后汤药之前饮用,以表诚心。”
福公公眼神微动,躬身:“老奴明白。”
待人退下,殿内又只剩二人。
陆执忽然道:“你就不怕,她察觉有异,不肯喝?”
慕笙垂眸:“太后头风,需安心静养。昭仪娘娘若真心侍疾,自当与太后同甘共苦。太后服药,她饮茶,方显诚意。若是推辞……”
那便是心里有鬼。
后面的话她没说完,陆执却懂了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她第一次奉茶时抖如筛糠的模样。如今,她还是那副温顺样子,可骨子里,却已学会了如何在这深宫里,用最柔软的姿态,给出最致命的一击。
“慕笙。”他又唤了一声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今日之事,你办得很好。”陆执的声音难得温和了几分,“想要什么赏赐?”
慕笙一怔,随即摇头:“奴婢分内之事,不敢求赏。”
陆执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夕阳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窗棂,落在她侧脸上,将她纤长的睫毛染成淡金色。
【倒是难得,不贪心。】
他心想。
【可朕偏想赏你。】
“从明日起,朕的书房由你打理。”陆执忽然道,“所有奏折、文书进出,经你手归档。可能胜任?”
慕笙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愕。
御前女官打理书房,这已不是普通宫女的职责了。这等于将一部分机要之事交到了她手上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怎么,不敢?”陆执挑眉。
慕笙抿唇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郑重跪拜:“奴婢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陛下信任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陆执挥挥手,“今日也累了,早些歇着。”
“是。”
慕笙退出殿外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长长的宫道照得昏黄。
她走到廊下,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今日这局,她看似破了,可心里却无半分轻松。林昭仪用了端贵妃的旧物,触了陆执逆鳞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而她自己,被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,成了某些人眼中更大的钉子。
还有那个梅花印记……
她想起陆执当时眼中的痛色。那不只是被算计的愤怒,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旧伤的钝痛。
端贵妃之死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?
“慕姑娘。”哑医女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后,手里捧着一个小药包,比划着递给她。
慕笙接过,打开一看,是几味安神宁心的药材。
哑医女指指紫宸殿,又指指她的心口,做了个“安心”的手势。
慕笙心头一暖,轻声道谢。
哑医女摇摇头,忽然又比划了几个手势——那手势慕笙认得,是在问:“水,有问题吗?”
慕笙点头,又摇头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已解决。”
哑医女松了口气,拍拍胸口,又指了指昭阳宫的方向,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,意思是“那人不会罢休”。
慕笙苦笑。她何尝不知。
两人正无声交流着,忽见福公公从昭阳宫方向匆匆回来,脸色凝重。
见到慕笙,福公公脚步一顿,压低声音:“姑娘,出事了。”
慕笙心头一跳:“怎么了?”
“雪水送到时,林昭仪正在用晚膳。”福公公语速极快,“听了陛下口谕,她当场脸色就变了,推说不适,想改日再……”
话未说完,远处昭阳宫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!
那声音划破夜空,惊起殿檐上栖息的寒鸦。
慕笙与福公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。
紧接着,杂乱的脚步声、呼喊声、器物摔碎声混成一片,昭阳宫瞬间灯火通明,乱作一团。
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过来,扑倒在福公公面前,面无人色:
“公、公公!不好了!昭仪娘娘她……她吐血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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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六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