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火光映红了半个皇城的夜空。
慕笙跟着陆执赶到时,火势已窜上檐角。浓烟滚滚,焦木爆裂声混杂着宫人慌乱的呼喊,水龙队正从太液池拼命汲水,一道道水柱泼向烈焰,却杯水车薪。
“怎么会起火?!”陆执的声音压着雷霆之怒。
负责看守冷宫的老太监瘫跪在地,抖如筛糠:“奴、奴才不知……戌时巡查还好好的,刚过亥时,西边那排厢房就……就烧起来了……”
“西边?”陆执眼神一厉,“住着谁?”
“是……是刘太妃和几个老宫人。”老太监磕头如捣蒜,“火起时,门从外面锁着,里头、里头好像有哭声……”
锁着?
慕笙心头骤冷。
“救出来没有?”陆执问。
水龙队的统领连滚爬爬过来:“陛下,火太大,弟兄们冲不进去几回,只从东侧抢出来两个昏迷的嬷嬷,西厢那边……全塌了。”
全塌了。
三个字,判了死刑。
陆执盯着那片火海,下颌线绷得像刀锋。火光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深不见底的寒。
“陛下!”福公公忽然从人群外挤进来,手里捧着一块烧焦的布料,“这是在火场边缘发现的,像是……像是被人故意丢出来的。”
那是一块宫装的残片,被烧得只剩巴掌大,但能看出原本是靛蓝色——冷宫低等宫人的服色。残片边缘,用炭灰草草画了个图案。
一朵梅花。
慕笙呼吸一滞。
陆执接过残片,指尖摩挲过那粗糙的图案,忽然冷笑一声:“好,真好。这是跟朕示威呢。”
他转身,扫视跪了一地的宫人:“传朕旨意:封锁冷宫,火灭之后,一寸一寸给朕搜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尤其是西厢废墟,就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里头的东西挖出来!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陆执的目光落在远处黑暗里,“今夜所有当值的侍卫、太监、宫女,全部拿下,分开关押,一个一个审。朕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大胆子,敢在朕眼皮底下杀人放火。”
令下如山倒。禁军迅速行动,哭喊声、求饶声混成一片,又被更凶戾的呵斥压下去。
慕笙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。热浪扑面而来,她却觉得冷,刺骨的冷。
送梅花的人,可能就在那锁着的西厢里。
那朵干梅,那张纸条,那句“速断”——原来不是警告她逃,而是求救?或是……临终托付?
一只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。
慕笙一惊,回头对上陆执沉沉的目光:“跟朕来。”
他不容分说,拉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,走到冷宫外围一处僻静的角亭。这里能看见火场,却又隔开喧嚣。
“怕了?”陆执松开手,背对着火光,脸隐在阴影里。
慕笙摇头,又点头:“奴婢只是……不明白。”
“不明白什么?”
“如果送梅花的人真想翻案,为何要藏在冷宫?又为何会这么容易被困在火里?”慕笙声音发涩,“这不像筹谋,更像……送死。”
陆执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或许,她本就是要死。”
慕笙猛地抬眼。
“冷宫西厢住着的刘太妃,”陆执缓缓开口,“是先帝时的老人了。她有个妹妹,年轻时在端贵妃宫里当过女官。”
女官。
两个字像钥匙,咔嚓一声打开某扇门。
“那女官后来去了哪里?”慕笙听见自己问。
“死了。”陆执的声音很平静,“端贵妃出事前三个月,失足落井。尸首捞上来时,怀里揣着一封没写完的信。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那信被当时还是刑部尚书的林崇山收走了,说是证物。”陆执转过身,火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血色,“后来端贵妃案发,所有相关证物都被封存。三年前朕登基后去查,封存库里独独少了那封信。”
慕笙手脚冰凉。
一环扣一环。端贵妃的女官,慕氏案的金锭,冷宫的大火……所有线头,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陛下怀疑,送梅花的人就是刘太妃?”她问。
“是或不是,都不重要了。”陆执看向火场,那里传来轰然巨响,又一道房梁倒塌,“火这么大,西厢里的人活不了。有人想用这场火,把所有秘密烧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但朕偏不让。”
远处忽然传来喧哗。
几个禁军拖着一个人从火场边缘退出来,那人浑身焦黑,衣裳破烂,但还能看出是个老妪。她怀里死死抱着个铁盒子,盒子已被烧得变形。
“陛下!找到个活的!躲在井台后面,没被火烧着,但吸了太多烟,怕是不行了!”
陆执大步走过去。慕笙紧随其后。
老妪躺在地上,眼睛半睁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她看见陆执,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手指颤抖着,想把铁盒子递过来。
福公公接过盒子,用力撬开已变形的锁扣。
里头没有信,只有一堆烧焦的纸灰,以及——一枚玉簪。
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簪头雕成梅花形状,花蕊处嵌着一点朱砂,红得刺眼。
慕笙认得这簪子。她在端贵妃遗物的图册上见过。
“刘太妃?”陆执蹲下身。
老妪摇头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费力地抬起手,指了指簪子,又指了指慕笙,然后五指张开,艰难地比了个“三”的手势。
三?
慕笙心头狂跳。
老妪的手又动了,她在地上用指尖划拉着,一笔一划,极其缓慢。
第一笔,横。
第二笔,竖。
第三笔……
她的手忽然僵住,瞳孔放大,喉咙里最后一点气息断了。
那只手无力地垂落。
禁军上前探了探鼻息,摇头:“没了。”
陆执站起身,盯着地上那个未写完的字。只有两笔,一个“十”字。
“抬下去,好生安置。”他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把簪子和盒子收好。”
“是。”
人群散开些,慕笙仍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。老妪最后指了她,又比了“三”——是什么意思?那个未写完的字,是什么?
“吓着了?”陆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慕笙摇头:“奴婢只是觉得……可惜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她拼死护住的东西,还是没送到该送的人手里。”慕笙低声道,“那簪子,本该是证物。”
陆执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谁说她没送到?”
慕笙一怔。
陆执从福公公手里拿过那枚梅花簪,在指尖转了转:“这簪子,端贵妃生前从不离身。她死后,这簪子就不见了。朕找了三年。”
他走到慕笙面前,将簪子轻轻插进她发间。
玉质温润,贴着鬓角微凉。
“现在,它到该到的人手里了。”陆执后退半步,端详着她,“很适合你。”
慕笙抬手想摸簪子,手到半空又停住。她看着陆执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陛下早就知道……今夜会出事?”
“朕只知道,有人坐不住了。”陆执转身望向渐渐被控制的火势,“张惟清翻供,慕氏案重查,冷宫这个藏了三年的钉子,必然要动。只是朕没想到,他们动手这么快,这么狠。”
他侧过脸,火光在他眼中明灭:“慕笙,你怕不怕?”
慕笙摸了摸发间的簪子,深吸一口气:“奴婢怕。但更怕糊里糊涂地死。”
陆执盯着她看了良久,忽然道:“刘太妃比的那个‘三’,你怎么看?”
慕笙沉吟:“可能是指三天,三月,三年……或者,三个人?”
“三个人?”陆执挑眉。
“端贵妃案,慕氏案,还有如今的局面。”慕笙缓缓道,“三桩事,三个人,或许背后是同一只手。”
陆执没说话。风卷着焦糊味吹过角亭,远处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。
子时了。
新的一天,也是这场棋局的新一轮厮杀。
“福安。”陆执唤道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:即日起,慕女官搬至紫宸殿东暖阁居住,一应起居,由你亲自打点。没有朕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”
慕笙心头一震。
这看似恩宠,实为软禁——也是保护。
“另外,”陆执继续道,“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,明日午时于乾元殿会审张惟清。朕亲临听审。”
福公公瞳孔微缩:“陛下,这……是否太急?”
“急?”陆执冷笑,“有人比朕更急。不然怎么会连夜放这把火?”
他挥挥手,福公公躬身退下,去传令了。
亭中又只剩二人。
陆执走到慕笙面前,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动作竟是难得的轻柔。
“回去歇着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三司会审,你随朕同去。”
“奴婢?”慕笙愕然,“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是朕定的。”陆执收回手,“你不是想知道慕氏案的真相吗?朕给你机会,亲自听,亲自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但你要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给朕稳住。朕要的,不是当堂喊冤的孝女,而是能掀翻这摊浑水的刀。”
刀。
慕笙抚摸发间的梅花簪,玉质的凉意渗入指尖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,“奴婢不会让陛下失望。”
陆执点点头,转身要走,却又停住。
“对了,”他没回头,“你发间那簪子,朱砂蕊里,藏了点东西。回去自己看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入夜色,玄色衣袍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慕笙怔了怔,抬手小心翼翼取下簪子,就着远处未熄的火光细看。
梅花花蕊处那点朱砂,红得艳丽。她试探着用指甲轻轻一抠——
朱砂竟是活动的,底下藏着一粒极小的蜡丸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四下无人,她背过身,捏碎蜡丸。里头没有纸,只有一根细细的、卷成圈的头发,以及一抹几乎看不见的、干涸的暗褐色。
血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慕笙将头发和蜡屑小心包进帕子,重新戴好簪子。转身时,她看见角亭的柱子后面,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。
“谁?!”她厉声道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声呜咽。
慕笙握紧簪子,快步往紫宸殿方向走。身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,比之前更强烈,更森冷。
走到宫道转弯处,她忽然听见极轻的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:
“簪子……不能留……”
她猛地回头。
空荡荡的宫道,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。
远处,冷宫的火终于渐渐熄灭,余烬在夜色里闪着猩红的光,像一只巨兽缓缓闭上的眼睛。
而更深的黑暗,正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慕笙摸了摸发间的梅花簪,抬步走进紫宸殿的殿门。
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声,一声,敲在寂静里。
明天。
明天会揭开什么,又会埋葬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戴上这枚簪子起,她就再没有退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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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