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干枯的梅花在灯下泛着陈旧的黄,像是岁月熬出的伤口。
慕笙将它摊在掌心,指尖描过花萼处那个细小的“逃”字。笔迹极轻,却力透纸背,仿佛写字的人用了全身力气。
是谁送的?
她在脑中快速筛过可能的人。哑医女?不像,若是哑医女,大可直接来找她。福公公?更不可能。紫宸殿其他宫人?谁会冒这么大风险?
夜色沉沉,宫道空寂。刚才那个送东西的粗使宫女早已不见踪影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
慕笙将梅花小心包回油纸,塞进袖中暗袋。转身时,她刻意绕了远路,穿过御花园偏僻的梅林——这个时节,梅树只有光秃秃的枝丫,在月光下伸展着嶙峋的影子。
她走得很慢,耳朵竖起来,听着身后。
没有脚步声。
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如影随形。
回到住处时,哑医女竟等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小篮药草,见她回来,眼睛亮了亮,上前比划:“有人找你?”
慕笙摇头,推门进屋。哑医女跟进来,熟练地帮她点燃炭盆,又去烧水。
屋内暖和起来,慕笙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。她从袖中取出油纸包,摊在桌上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哑医女凑近,看到那朵梅花时,瞳孔骤缩。
她猛地抬头看慕笙,手指飞快比划:“哪来的?”
“一个不认识的小宫女送的。”慕笙盯着她的表情,“你认得?”
哑医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小心地捧起梅花,凑到灯下仔细看,手指轻轻抚摸花瓣的纹路,又去摸那个“逃”字。良久,她放下花,神色复杂地比划:
“这是端贵妃宫里的东西。”
慕笙心口一紧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哑医女指了指梅花的花瓣形状,又指了指自己眼睛——她见过。
“你在端贵妃宫里待过?”
哑医女点头,又摇头,比划了一段复杂的手势。慕笙看了两遍才看懂:她年幼时曾在太医院做学徒,有次随师父去给端贵妃请平安脉,见过贵妃妆匣里有一整盒这样的干梅花,据说是贵妃亲手所制。
“那这个‘逃’字……”
哑医女摇头,表示不知道。但她紧接着又比划:“送花的人,在警告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笙苦笑,“可逃?往哪儿逃?”
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她一个没入宫籍的罪臣之女,能逃到哪里去?
哑医女沉默片刻,忽然握住她的手,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:
“信、送、花、人。”
信送花人?
慕笙怔住。哑医女的眼神很认真,又重复写了一遍,然后指着窗外梅林的方向,比了个“小心”的手势。
意思是……送花的人可能还会出现,要她留意?
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哑医女瞬间噤声,慕笙袖中的银簪已滑到掌心。两人对视一眼,哑医女无声无息地退到屏风后,慕笙深吸一口气,走到窗边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低沉的男声,有些耳熟。
慕笙推开一道窗缝。月光下,一个穿着侍卫服饰的男人站在窗外阴影里,面容普通,是那种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长相。但慕笙记得他——是陆执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暗卫,她曾在御书房见过两次。
“陛下有令,”那人声音压得极低,“从今夜起,姑娘出入会有人暗中跟随。姑娘只当不知,照常行事即可。”
慕笙心头微震:“陛下他……”
“姑娘不必多问。”暗卫微微颔首,“另外,陛下让属下转告姑娘:明日早朝后,刑部会来人问话,关于张惟清案。姑娘如实回答便是,不必慌张。”
张惟清案?
慕笙还没来得及细问,暗卫已退后一步,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窗重新合上,屋内烛火跳动。
哑医女从屏风后出来,面露忧色。慕笙对她摇摇头,示意无事,心里却已翻江倒海。
陆执派了暗卫保护她——或者说,监视她。张惟清案,那个林昭仪的表兄,怎么会扯上她?刑部来人问话……
她忽然想起今日在暖阁里,她对陆执说的那些话:每月初七,昭阳宫传递家书,与弹劾张惟清的奏折时间吻合。
难道陆执真的动手了?而且,要把她也卷进去?
这一夜,慕笙几乎没合眼。
天蒙蒙亮时,她起身洗漱,特意选了身素净的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镜中的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清亮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辰时刚过,福公公果然来了,说刑部侍郎已在偏殿等候。
偏殿里烧着炭,却仍有些冷。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下首,见慕笙进来,起身行礼:“下官刑部侍郎周正,奉旨问话,劳烦慕女官了。”
“周大人客气。”慕笙还礼,在他对面坐下。
周正打开卷宗,语气公事公办:“女官可认得江南盐运使张惟清?”
“不认得。”
“那女官可曾见过或经手过与张惟清有关的文书?”
慕笙想了想:“奴婢在御书房整理奏折时,见过几份弹劾张大人的折子。”
“具体内容还记得吗?”
“多是说张大人监管盐务不力,账目不清。”慕笙回答得很谨慎,“具体的,奴婢不敢细看,只做了归档。”
周正点点头,在卷宗上记了几笔,又问:“女官可曾听闻,昭阳宫与宫外有非常规的信件往来?”
来了。
慕笙抬眼,对上这位刑部侍郎看似平静的目光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普通的问话——周正每一句话都在设套,稍有不慎,就会落人口实。
“奴婢不知。”她垂眸,“奴婢只在整理内务府旧档时,见过昭阳宫每月初七会往宫外送些点心,报备说是孝敬家中老夫人。但奴婢听闻林老夫人已故去,觉得有些奇怪,便向陛下提了一句。其他的,奴婢一概不知。”
她把“向陛下提了一句”咬得清晰,表明此事她早已禀报过,并非私下窥探。
周正笔尖顿了顿,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快又恢复平静:“女官有心了。最后一个问题——”
他合上卷宗,身体微微前倾:“女官可知道,张惟清三年前,曾参与核查一桩旧案?”
慕笙心头一跳:“什么旧案?”
“慕氏通敌案。”
五个字,像五根冰锥,狠狠扎进慕笙的心脏。
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,耳中嗡嗡作响,几乎听不清周正后面的话。
“……张惟清当时是刑部主事,负责核查部分证据链。昨日张惟清在狱中供称,当年他曾发现证据有疑,但被人压下了。而压证据的人,与宫中有关。”
周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陛下命下官彻查此事。女官既是慕氏遗孤,又恰巧发现昭阳宫与宫外联络的疑点——下官斗胆一问,女官向陛下禀报此事时,可曾想过为家族翻案?”
陷阱。
赤裸裸的陷阱。
慕笙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抬起眼,直视周正:“周大人,奴婢如今是宫人,只知侍奉陛下,尽忠职守。家族旧事,陛下圣明,自有公断。奴婢不敢妄议,更不敢以私心揣度公务。”
她将“公”“私”分得清楚,语气不卑不亢。
周正盯着她看了良久,忽然笑了:“女官年纪轻轻,倒是通透。今日问话就到这里,女官可以回去了。”
慕笙起身行礼,转身时,背脊挺得笔直。
走出偏殿,冷风一吹,她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。
张惟清翻供了。慕氏通敌案有疑。而这些,偏偏在她揭出昭阳宫疑点后爆出来——是巧合,还是有人在做局?
如果是局,做局的人是谁?陆执?林昭仪背后的人?还是……那个送梅花的人?
“慕女官。”福公公等在廊下,见她出来,上前低声道,“陛下传您去书房。”
紫宸殿书房里,陆执正在批折子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:“问完了?”
“是。”慕笙跪下行礼。
“周正问了你什么?”
慕笙如实禀报,说到“慕氏通敌案”时,声音微微发颤。陆执批折子的笔终于停了。
他抬眼看她:“你觉得,张惟清为什么突然翻供?”
慕笙沉默片刻:“奴婢不知。也许是为了自保,也许……是想拉人下水。”
“拉谁下水?”
“与当年压下证据有关的人。”慕笙抬起眼,“陛下,张惟清供出的那个人,是谁?”
陆执没有回答。他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晨光透过窗纸,将他侧脸镀上一层淡金。
“朕今日收到了第三份辞呈。”他忽然说,“都察院左都御史、户部尚书、还有……你父亲当年的同科,礼部侍郎王敏之。”
慕笙呼吸一窒。
“他们在辞呈里都说,年老体衰,不堪重任。”陆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可朕记得,王敏之上月还在朝上慷慨陈词,要彻查盐税。怎么突然就老了?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慕笙。”陆执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“你父亲慕怀远,当年是因何获罪?”
慕笙喉咙发紧:“通敌卖国,私通北漠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有……有往来书信,还有北漠使臣的口供。”慕笙每个字都说得艰难,“抄家时,还搜出了黄金千两,说是北漠的贿赂。”
“书信是你父亲的笔迹?”
“刑部说是。”
“黄金呢?可有标记?”
“奴婢……不知。”
陆执走回案前,从一堆奏折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,扔在慕笙面前:“看看。”
慕笙颤抖着手打开。那是三年前慕氏案的抄录卷宗,她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的名字。再往下看,是证据清单——
“北漠金锭二十锭,每锭五十两,刻狼头纹。”
狼头纹。
慕笙猛地抬头。
陆执看着她:“北漠王庭的金锭,确实刻狼头。但北漠使臣入贡时,所有金锭都会在边关重新熔铸,刻上朝廷印鉴,再入库封存。流入民间的,不可能有原纹。”
“那这些金锭……”
“要么是北漠私下走私入境的,要么,”陆执顿了顿,“是伪造的。”
伪造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。
慕笙眼前发黑,几乎跪不稳。
“张惟清当年负责核验的就是这些金锭。”陆执的声音继续传来,“他昨日供称,当时他曾提出金锭纹路有疑,但上报后被压下了。压他折子的人,是当时的刑部尚书,林昭仪的父亲,林崇山。”
林崇山。
林昭仪的父亲。三年前已病故。
死无对证。
“陛下为何……现在告诉奴婢这些?”慕笙的声音干涩。
陆执看着她苍白的脸,眼神复杂:“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知道。有人想让你永远背着罪臣之女的身份,在这宫里小心翼翼地活,或者,悄无声息地死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俯身,抬起她的下巴:“但朕偏不。”
他的指尖很凉,眼神却烫得灼人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送梅花的人是谁吗?”陆执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放在她面前,“今早暗卫截下的,从冷宫方向传出宫的信。”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梅花已送,旧案将翻,速断。”
字迹,与梅花上的“逃”字,一模一样。
慕笙盯着那行字,浑身冰冷。
冷宫。
那个住着前朝太妃、疯癫宫人的地方。那个……端贵妃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。
“陛下打算怎么做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陆执直起身,负手看向窗外:“朕已经下旨,重查慕氏案。三司会审,朕亲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至于冷宫那边——既然有人想翻旧案,朕就帮他们翻个彻底。只是翻出来的是真相,还是更深的浑水,就各凭本事了。”
慕笙跪在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笼罩住她。那一瞬间,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局棋,她早已不是棋子。
她是诱饵,是刀,是陆执要用来劈开这沉沉黑暗的,第一道裂缝。
而那个送梅花的人——
是友,是敌,还是另一把想借她杀人的刀?
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,面无人色:
“陛下!不好了!冷宫……冷宫走水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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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八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