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黄昏,陈府门前的青石路被冲刷得一尘不染,两排新换的朱漆灯笼映着“积善之家”的御赐匾额,金粉在暮色里闪着虚浮的光。车马从申时起络绎不绝,江宁知府、盐运使、各大盐商……个个锦衣华服,拱手作揖,一派笙歌鼎沸之象。
无人留意西墙外,两道黑影已蛰伏多时。
慕笙紧贴墙壁,深青色夜行衣融进阴影。她能清晰听见墙内觥筹交错、丝竹悠扬,混杂着珍馐香气从高墙内飘散出来。
“记牢,”身侧的凌昭声音压得极低,“地牢入口在假山后,钥匙在守牢的独眼刘腰上。书房在听涛阁二层,暗格在第三排书架《资治通鉴》后面。你只有半个时辰。”
他递来一支更细的竹管:“解迷烟的嗅盐,含在舌下。子时整,无论得手与否,必须撤。”
慕笙接过,重重点头。
凌昭深深看她一眼:“保重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影已如青烟消散。
几乎同时,陈府东侧骤然传来巨响——马厩方向火光冲天,惊马嘶鸣撕裂夜空,人声鼎沸如炸锅:
“走水了!快救火!”
“马惊了!拦住!”
墙内丝竹骤停,脚步声杂乱涌向东院。慕笙抓住时机,拨开凌昭事先探明的狗洞杂草,侧身钻入。
墙内是个荒废的小园。她伏低身形,沿墙根阴影疾行。两拨仆役慌慌张张跑过,她都险险避过。
西院果然冷清,只两个守卫站在假山前伸脖张望东边的火光。
“这火烧得蹊跷……”其中一个嘀咕。
“少管闲事,守好这老东西。”另一个啐道,“东家说了,今夜谁敢懈怠,扒皮抽筋!”
慕笙屏息取出迷烟竹管,含了解药,对着两人方向轻轻一吹。淡紫色烟雾无声弥漫,守卫晃了晃,软倒于地。
她从独眼刘腰间摸出钥匙串,借着灯笼光辨认——最大那柄铜钥上刻着“地”字。
假山后铁门锈迹斑斑。钥匙插入,费力拧转。门开,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石阶向下延伸,壁上油灯光晕昏黄。慕笙握紧袖中短刃——凌昭给的,说刃上淬了药,见血封喉。
底层石室阴冷潮湿。墙角干草堆上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蜷缩着,左腿以诡异角度弯曲,脚踝锁着铁链。
听见动静,老人缓缓抬头。
满脸污垢,瘦脱了形,可慕笙一眼认出——
“忠伯!”
她扑过去,眼泪夺眶而出。
慕忠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,枯手抓住她胳膊:“小、小姐?!真是你?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来救您出去!”慕笙抹泪去检查铁链,“钥匙呢?”
“在、在独眼刘那儿……”慕忠急喘,“小姐快走!这是局!陈实早知道你会来,故意松了戒备,专等你入套!”
慕笙心头一沉,手上动作却更快:“我知道。但您我必须救。”
她从钥匙串中找到小钥,试了三次,“咔嗒”一声,铁链应声而开。慕忠左腿骨断处已畸形愈合,根本无法站立。
“小姐,别管我了……”慕忠老泪纵横,“快去书房!画在暗格里,里头不止画,还有……还有诚亲王通敌的信!能要他命的东西!”
慕笙咬牙,将老人背到背上:“抱紧我。”
老人轻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慕笙一步一喘爬上石阶,快到门口时,上面忽然传来脚步声——
不止一人。
她急退至暗处,放下慕忠,握刃贴墙。
“……东院火扑灭了,是有人纵火。”
“妈的,调虎离山!快下去看看!”
两个守卫骂骂咧咧下来。第一个刚踏进石室,慕笙的短刃已抹过他咽喉。第二个骇然欲呼,被她反手刺入心口。
血溅了满脸。温热,腥咸。
第一次杀人,手在抖,心狂跳,脑子却异常清醒——你死我活,别无选择。
她抹掉脸上血渍,背起慕忠冲出地牢。外面空无一人,东院喧闹似稍平。不能再耽搁了。
按地图,从西院到东院听涛阁需穿过荷花池。池上九曲桥,今夜无月,桥影森森。
慕笙刚踏上桥,身后传来厉喝:
“在那儿!”
“抓住她!”
追兵来得太快。她咬牙疾奔,但负重难速。眼看要被追上,池心亭阴影里陡然闪出青影——
凌昭!
剑光如电,瞬间截住追兵:“走!”
慕笙头也不回冲过九曲桥。身后兵刃交击、惨叫连连,她不能停。
听涛阁二层小楼漆黑矗立,与周遭灯火通明格格不入。她踹开门,将慕忠放在角落:“忠伯,等我。”
冲上二楼。书房宽敞,两面书墙。她扑到第三排,取下《资治通鉴》,后面果然有个铜钮。
按下。
书架无声滑开,露出墙内暗格。紫檀长盒静躺其中。
慕笙心跳如雷,伸手去取。指尖刚触木盒,书房骤然大亮!
“恭候多时了,慕姑娘。”
陈实从屏风后踱出。五十上下,赭色锦袍,手里转着玉核桃,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的笑,眼神却阴冷如蝮蛇。
身后六名护卫,太阳穴高鼓,皆是高手。
慕笙抓紧木盒,后退一步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陈实笑眯眯道,“慕姑娘远道而来,陈某本该尽地主之谊。这样,你放下盒子,说出开盒之法,我放你和老奴一条生路,如何?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你别无选择。”陈实摊手,“楼下那剑客确实了得,但双拳难敌四手。至于你……你觉得能杀出去?”
慕笙脑中急转。硬拼必死,拖延?凌昭能撑多久?
她忽然笑了:“陈老爷想要开盒之法?可以。但我得先确认忠伯安全。”
“那老奴?”陈实挑眉,“就在楼下。带上来!”
两个护卫下楼,很快将慕忠拖上。老人气息奄奄,仍努力睁眼向慕笙摇头。
陈实走到慕忠身旁,一脚踩在他断腿上:“慕姑娘,我耐心有限。”
慕忠闷哼,冷汗涔涔。
慕笙心如刀绞,面上却平静:“开盒需两物:一是我慕家血脉之血,二是梅花簪。”
她从发间取下簪子:“此簪为匙。陈老爷若不信,可让人取碗清水。”
陈实眼中疑色闪过,仍示意手下照办。
水端来。慕笙以簪尖刺破指尖,滴血入水。血珠不散,竟聚成小小梅花形状。
陈实眼睛亮了:“然后?”
“簪子插入盒盖此处,”慕笙指着凹痕,“逆三顺一。”
陈实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笑:“慕姑娘,陈某江湖三十载,你这小把戏,骗不了我。”
他招手,一名护卫上前接过木盒与簪。陈实退后两步:“你来试。”
护卫依言刺指滴血,插簪转动——
咔嗒。
木盒开了!
陈实大喜上前,却见那护卫脸色骤变,手指僵直,口鼻涌血,直挺挺倒地气绝!
簪上有毒!
陈实又惊又怒:“你——”
话未说完,慕笙已如离弦之箭冲向慕忠。她早看见那护卫手上有旧伤——练武之人常见,她的血本无毒,毒在簪上!这是哑医女给的保命物,见血封喉!
“拦住她!”陈实厉喝。
护卫扑上。慕笙一手扶慕忠,一手挥刃格挡。但她本不擅武,又要护人,瞬间险象环生。
袖箭擦耳而过,钉入墙面。
又一刀砍向后背——
“铛!”
长剑架住刀锋。凌昭浑身浴血冲入,剑光泼洒逼退护卫。他背上、臂上多处伤口,血浸透青衣。
“走!”他嘶吼。
慕笙咬牙,半拖半抱慕忠冲向窗口。二楼,跳下去不死也残,但别无他路!
她撕下衣摆,将慕忠绑在背上,闭眼纵身跃下!
坠落刹那,她听见凌昭怒吼、陈实尖叫,还有——
哗啦!
落入荷花池。
水冰冷刺骨。她拼命游向岸边,手指扒住池沿时几近脱力。慕忠已昏厥。
拖他上岸,回望听涛阁。二楼打斗声未歇,火光已从窗口窜出一—凌昭放了火!
“快!在那边!”
更多护卫涌来。
慕笙背起慕忠,跌撞奔向西墙。脚踝剧痛,每一步都似踩刀尖,但她不能停。
西墙在望。第三棵槐树下,果然拴着一匹马。
她用尽最后力气托慕忠上马背,自己攀爬而上。刚坐稳,追兵已至!
“放箭!”
箭雨破空。慕笙伏低,猛夹马腹。马嘶鸣冲出,箭矢钉在身后墙上,嗡嗡作响。
她不敢回头,只拼命催马。马冲过小巷,冲上街道,冲过惊慌人群,冲进茫茫夜色。
江宁灯火渐远。
寒风如刀割面,她却浑然不觉。背上,慕忠微弱的呼吸是唯一支撑。
不知奔逃多久,马力竭前蹄一软,将二人摔出。
慕笙滚了好几圈才停住,眼前发黑。她爬向慕忠,老人气息微弱,面色灰败。
“忠伯……忠伯!”
慕忠缓缓睁眼,嘴唇翕动。慕笙凑近,只听见破碎字句:
“画……盒有夹层……信……北漠王印……”
他咳出血,抓住慕笙的手,用尽最后力气:“小姐……去北疆……找萧……萧……”
手垂落。
“忠伯——!”
恸哭划破夜空。
此刻江宁城中,陈府火光照亮半边天。
凌昭捂腹靠坐巷尾阴影,喘息不止。怀里紧抱紫檀木盒。
盒盖已开。内无画,只有一叠信件,最上一封落款处,赫然盖着北漠王庭狼头金印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嘱托:“昭儿,若有一日慕家有难,你当全力相助。因你身上……流着一半慕家血。”
他是慕怀远外室子,生母为江湖女子,产后病故。师父收养他,这秘密,连慕怀远自己都不知。
远处追兵声近。凌昭咬牙起身,藏好木盒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他必须北上。
将这足以颠覆朝局的证据,送至该送之人手中。
而那人——
正在京城,静候江南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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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