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按祖制,这一日后宫要设宴,嫔妃宫人皆可向织女星乞巧。慕笙以皇后身份主持,早早就传下懿旨:今年乞巧宴摆在太液池的芙蓉水榭,凡在京五品以上命妇皆可携女儿入宫。
消息一出,朝野议论纷纷。皇后胎象不稳的消息才传了没几天,怎么突然要大办宫宴?有老臣上书劝谏,说皇后宜静养,不宜操劳。陆执批了个“准”字,转头就让人把劝谏的折子扔进了废纸堆。
“陛下真要让娘娘冒险?”福公公捧着那些折子,忧心忡忡。
陆执站在窗前,看着宫人忙忙碌碌布置水榭,声音低沉:“不是朕要让她冒险,是她自己要赌这一局。”
他转身,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长条锦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柄短剑,剑鞘镶着七颗宝石,在烛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。
“这是朕登基时,北漠进贡的‘七星匕’。传说匕首淬毒,见血封喉。”陆执抽出匕首,锋刃泛着幽蓝的光,“朕让人重新淬了毒——不是致命的毒,是哑医女配的‘僵麻散’,中者十二个时辰内动弹不得,但性命无碍。”
他将匕首递给福公公:“宴会那日,你贴身跟着皇后。若有万一……不必请示,直接动手。”
福公公接过匕首,手有些抖: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
乞巧节前三日,紫宸殿闭门谢客。慕笙对外称要静心备宴,实则是在和陆执、哑医女、常嬷嬷推演计划。
“芙蓉水榭三面环水,只有一条九曲桥相通。”陆执在舆图上画着,“朕会派禁军守住桥头,所有入席者需经过三道搜查。食物、酒水一律由御膳房统一准备,上桌前由哑医女验毒。”
哑医女点头,比划道:“我已配好验毒的药水,滴入即变色。另备了解药,若真有人下毒,可当场解毒。”
“不够。”慕笙摇头,“他们若真想下手,不会用寻常毒药。淑太妃能用‘红茴香’这种罕见药物,他们手里定还有更隐秘的。”
她看向哑医女:“你这几日出宫,可寻到‘红茴香’的线索?”
哑医女比划:“查到些眉目。京城有三家药铺暗中售卖此药,我都记下了。其中一家‘仁济堂’,掌柜的姓孙,是已故林太医的徒弟。”
林太医,当年负责为端贵妃请脉的太医之一。端贵妃“小产”后不久,他就“暴病而亡”。
“仁济堂……”陆执记下这个名字,“福安,去查。这掌柜和谁来往,银钱流向,给朕查个底朝天!”
福公公领命而去。
慕笙又指向水榭图:“宴席设在二层,视野开阔。但正因为开阔,反而难防暗箭。臣妾以为,他们不会在宴上下手。”
“那在何时?”陆执问。
“宴后。”慕笙道,“乞巧宴有个旧俗——宴毕,命妇们要去池边放荷花灯许愿。那时天色已暗,人多混杂,正是下手的好时机。”
她顿了顿:“所以,臣妾要在放灯时,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陆执脸色一沉:“不行!放灯时人挤人,万一……”
“陛下放心,臣妾有分寸。”慕笙握住他的手,“放灯处朕已安排好了——池边那几盏最大的石灯,灯座是空心的,可藏人。常嬷嬷和四个会武的宫娥会提前藏进去,一旦有异动,立刻现身。”
她看向哑医女:“你到时候就站在臣妾身边,手里握着这个——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:“里面是特制的烟花,一旦放出,整个太液池都会被照亮。届时埋伏在暗处的禁军就会一拥而上。”
计划周密,几乎算无遗策。但陆执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。他太了解那些人了——阴险、狡诈、不择手段。慕笙这招“请君入瓮”,真的能瓮中捉鳖吗?
七月初七,黄昏。
芙蓉水榭张灯结彩,丝竹悠扬。命妇们携女陆续到来,个个锦衣华服,珠翠环绕。见到慕笙时,所有人都吃了一惊——皇后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,只在发间簪了那支梅花簪,小腹隆起明显,但气色红润,哪有半点病容?
“娘娘凤体安康,真是万民之福。”淑太妃的妹妹、如今的德太妃率先开口,笑容慈和。
慕笙微笑还礼:“劳太妃挂心。今日乞巧,本宫想着让姑娘们都来沾沾喜气,便设了此宴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,在几个熟面孔上停留片刻——工部主事夫人、刘掌柜夫人,还有那几个之前让女儿退出女学的命妇,今日都来了,还特意带了女儿。
有趣。
宴席开始。菜肴一道道上来,哑医女每道菜都亲自验过。酒是果子酿,清淡爽口。席间说说笑笑,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宫宴。
陆执没有露面,但慕笙知道,他就在水榭对面的观澜阁里,隔着湖水望着这边。她甚至能隐约听见他的心声:
【千万小心……】
酒过三巡,天色渐暗。宫娥们捧来荷花灯,分发给众人。慕笙起身:“诸位,随本宫去放灯祈福吧。”
众人簇拥着她下了水榭,来到池边。此时月华初上,水面倒映着灯火,美不胜收。命妇们纷纷将写好心愿的荷花灯放入水中,双手合十祈福。
慕笙也放了一盏。灯入水时,她故意脚下一滑——
“娘娘小心!”
常嬷嬷和几个宫娥连忙扶住她。就在这一片忙乱中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,手里寒光一闪!
“铛!”
福公公的七星匕架住了那柄短刀。与此同时,哑医女扬手放出烟花——
“嘭!”
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太液池。埋伏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,瞬间将池边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个黑影被福公公制住,按倒在地。扯下面巾,竟是个相貌普通的宫娥,看着不过十七八岁。
“谁派你的?!”福公公厉喝。
宫娥咬紧牙关,一言不发。
慕笙在常嬷嬷搀扶下站稳,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命妇们,最后落在德太妃身上:“太妃,您说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德太妃脸色发白:“老、老身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慕笙缓步走到她面前,“那太妃可知道,您今日戴的这支金步摇——簪尾是空的,里面装着见血封喉的毒针?”
德太妃浑身一颤,手下意识摸向发间。
“别动。”慕笙声音冰冷,“您一动,禁军的箭就会射穿您的手。”
德太妃僵在原地,面如死灰。
慕笙不再看她,转向那个被制住的宫娥:“你不说,本宫替你说。你是仁济堂孙掌柜的女儿,三年前入宫,分在浣衣局。上月你父亲‘暴病而亡’,实则是被人灭口,因为他知道太多‘老鬼’的秘密。你为父报仇,混入今日宴会,想刺杀本宫——对吗?”
宫娥猛地抬头,眼中迸出恨意:“你都知道……那你知不知道,我爹是被谁杀的?!”
“淑太妃。”慕笙平静道,“或者说,是淑太妃背后的那个人。你爹为‘老鬼’配药多年,知道太多,所以必须死。而他们让你来刺杀本宫,无论成败,你都会死——成了,你是替罪羊;败了,你是弃子。”
宫娥愣住,眼泪忽然涌出。
“但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慕笙俯身,看着她,“告诉本宫,‘老鬼’下一个要杀的人是谁——本宫保你不死,还你父亲清白。”
宫娥嘴唇颤抖,良久,吐出三个字:
“哑、医、女。”
慕笙瞳孔骤缩!
几乎同时,池边传来惊呼——哑医女不知何时倒在地上,口鼻渗血,手中还握着那个空了的竹筒。
“太医!传太医!”
混乱中,德太妃忽然暴起,拔下金步摇就朝慕笙刺来!福公公一刀斩断她的手腕,步摇落地,簪尾果然弹出三根蓝汪汪的毒针。
“全部拿下!”陆执的声音如雷霆般响起。他不知何时已赶到,将慕笙护在身后,眼神如刀扫过众人,“凡有异动者,格杀勿论!”
禁军一拥而上,将德太妃和几个可疑的命妇全部制住。陈太医已赶到哑医女身边,诊脉后脸色凝重:“是‘七日散’……中毒者七日内逐渐衰弱而死,无解。”
慕笙推开陆执,冲到哑医女身边。哑医女看着她,艰难地比划着:“小心……药……药里有……”
手垂落,人已昏迷。
“陈太医!”慕笙厉声道,“救她!无论如何要救她!”
“臣……臣尽力。”陈太医满头大汗。
陆执扶住摇摇欲坠的慕笙,低声道:“先回去。这里交给朕。”
慕笙摇头,指着那个宫娥:“她说……下一个目标是哑医女。可哑医女已经中毒了……这说明,他们不止一个计划,不止一个杀手!”
她猛地转身,看向那些被制住的命妇:“说!还有谁?!你们的目标到底是谁?!”
无人应答。
陆执眼神一厉:“不说?那就全部押入诏狱!朕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开口!”
“陛下……”德太妃忽然惨笑,“没用的。‘老鬼’……从来不是一个人。你抓了我,还有别人。你杀了别人,还有下一个……”
她盯着慕笙的肚子,眼中闪过诡异的光:“这孩子……生不下来的。就像当年的端贵妃……就像所有碍事的人一样……生不下来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咬破舌尖——齿间竟藏了毒囊!
血从嘴角涌出,人已气绝。
场面死寂。
慕笙抚着小腹,浑身冰冷。陆执将她搂进怀里,声音嘶哑:“别听她胡说。我们的孩子,一定会平安出生。”
可慕笙知道,德太妃临死前的话,不是恐吓,是预言。
这场“请君入瓮”,看似抓住了几个杀手,实则只是撕开了冰山一角。“老鬼”的势力,比她想的更深,更广。
而哑医女中毒,说明对方早已识破他们的计划,将计就计,反将一军。
她抬头看向陆执:“陛下,我们错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以为他们在暗,我们在明。其实……”慕笙声音发颤,“我们都在明处。真正在暗处的,是那个能同时操纵淑太妃、德太妃、仁济堂、甚至……宫里每一个角落的人。”
陆执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那就把这暗处,变成明处。”
他看向福公公:“传朕旨意:即日起,宫中所有人等,一律重新核查身份背景。凡有疑点者,先押后审。朝中五品以上官员,三日之内上交家产明细,凡来历不明者,以贪腐论处!”
“再传令北疆萧将军:加派斥候,严密监视关外动向。凡有异动,不必请示,可先斩后奏!”
一道道命令如雷霆般下达。整个皇城瞬间进入戒严状态。
慕笙看着陆执冷峻的侧脸,忽然明白——这场斗争,已经从暗处的博弈,变成了明处的战争。
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赢,要么……满盘皆输。
回到紫宸殿时,已是深夜。哑医女被安置在偏殿,陈太医还在尽力救治。慕笙坐在榻边,握着哑医女冰凉的手,低声道:“你一定要醒过来……你答应过要帮本宫接生的……”
常嬷嬷红着眼眶劝:“娘娘,您怀着身孕,不能太过悲伤……”
“本宫不悲伤。”慕笙擦掉眼泪,眼神逐渐坚定,“本宫要让他们知道——动本宫身边的人,是什么下场。”
她起身,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信。
这封信,是写给萧惊澜的。但不是走驿路,而是用她与义父约定的密文,交由最信任的暗卫,日夜兼程送往北疆。
信中只有一句话:
“孩儿有难,恳请义父入京。”
落款处,她画了一枝梅花,花蕊处点了一点朱砂——那是他们约定的紧急信号。
信送出去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慕笙站在窗前,看着晨曦破晓。
这一局,她押上了所有筹码。
而赌注,是她和孩子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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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