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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未亮,慕笙便已起身。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,她仔细地将哑医女调制的暗黄色药粉均匀涂抹在脸、颈和手部所有可能裸露的皮肤上。镜中的容颜瞬间失去了往日的清丽,变得蜡黄而粗糙,仿佛饱经风霜。接着,她敷上那能使容貌暂时平庸的草药糊,待半干后洗去,五官虽未大变,却莫名地模糊了特色,混入人群便难以辨认。
她换上了那套打着补丁的粗使宫女旧衣,将头发也梳成最普通低等的样式。最后,她取出那枚模糊的旧牙牌挂在腰间,又拿出哑医女给的“哑声散”,犹豫片刻,还是取出少量和水服下。不过片刻,喉咙便传来一阵干涩刺痛,再开口时,声音已变得低沉沙哑,与往日截然不同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卑微的宫女形象,深吸一口气,将所有的紧张与不安强行压下。此刻起,她不再是御前近侍慕笙,而是即将被遣返的粗使宫女“春杏”。
今日恰逢那批年满宫女出宫的日子,宫门处比往日喧闹许多。马车辘辘,人声嘈杂,负责核验的内侍监太监忙得脚不沾地,对身份的检查也比平时宽松不少。慕笙低着头,混在那些同样穿着旧衣、面带茫然或欣喜的宫女中间,紧紧攥着那枚模糊的牙牌。
轮到她时,那太监随意地扫了一眼牙牌上模糊的字迹,又瞥了她那毫不起眼的容貌和衣着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快走快走,别挡道!”
心跳如擂鼓,慕笙几乎是屏着呼吸,低着头,快步穿过了那扇沉重的宫门。当宫墙被甩在身后,喧闹的市井之声涌入耳中时,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。自由的气息如此陌生,但她无暇品味。
按照早已规划好的路线,她避开主干道,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,向着林府的方向快步走去。哑声散的药效让喉咙火辣辣地疼,但她不敢停留。
林侍郎府邸位于京城权贵聚集的东城,朱门高墙,气派非凡。今日因设宴,府门前车水马龙,冠盖云集,仆从如织,热闹非凡。慕笙绕到府邸侧后方专供仆役和底层杂役进出的角门,这里同样人来人往,运送食材、酒水的挑夫和临时雇佣的帮工络绎不绝。
她压低头,模仿着那些粗使仆役的姿态,混在人群中试图进入。守门的林家仆役拦住了她:“干什么的?”
慕笙沙哑着嗓子,举起那枚旧牙牌,含糊道:“内务府安排……临时来帮衬洒扫的……”她故意将话说得含糊不清。
那仆役皱皱眉,看了眼牙牌(并未细查),又见她一副低等宫女模样,以为是宫中派来协助宴会杂役的(这种情况在权贵宴请中偶有发生),便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进去吧进去吧,别乱跑,听管事安排!”
成功潜入!
慕笙心中稍定,低眉顺眼地随着人流进入林府。府内更是别有洞天,亭台楼阁,曲水流觞,奇花异草争奇斗艳,宾客们锦衣华服,言笑晏晏,一派富贵风流景象。与这繁华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像她这样穿着旧衣、低头忙碌的底层仆役。
她不敢四处张望,只是默默地做着洒扫、传递物品的杂事,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,全力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声响,尤其是那些身份显赫之人的心声。
大部分宾客的心声无非是阿谀奉承、攀比炫耀或是些风花雪月。她小心翼翼地移动着,逐渐靠近宴会的主角——吏部侍郎林文正所在的核心区域。
林文正年约四旬,面容白净,留着短须,看起来颇为儒雅,正周旋于众宾客之间,谈笑风生。但慕笙清晰地听到他心中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盘算:
【……王御史今日倒是给面子,看来上次那幅古画没白送。】
【……李尚书似乎对那批新到的海外香料很感兴趣,回头让夫人送些过去。】
【……哼,忠勇侯那边的人还没到?架子倒是不小……】
忠勇侯!慕笙精神一振,果然与边关有关!
她耐心等待着。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一名穿着看似普通富商、但步履沉稳、眼神精悍的中年男子,在林府管家的引导下,悄然与林文正汇合,两人状似欣赏花卉,慢慢踱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水榭附近。
慕笙借着擦拭旁边栏杆的机会,悄悄靠近,凝神倾听。
林文正脸上的笑容收敛,压低声音:“……那边情况如何?”
富商打扮的男子心声带着谨慎:【……侯爷让我问您,上次那批‘药材’,通路可还顺畅?】
“放心,打着贡品的名号,混在官货里,万无一失。”林文正语气笃定,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,【……只是这次数量太大,风险骤增,利润是否也该再提一成?】
男子:“侯爷说了,只要东西能安全送达,钱不是问题。关键是……那‘信物’,陛下那边似乎有所察觉,近日追查得紧,侯爷希望林大人能在京中多加斡旋,转移视线。”
林文正眉头微蹙:“陛下心思难测……我会尽力。不过,你们也要小心,听说文渊阁那把火,并没烧干净……”
男子眼中寒光一闪:“此事自有计较。倒是林大人,令爱在宫中,还需多加把握,若能更进一步,于侯爷、于大人,皆是大利。”
【……还想利用昭仪争宠?陛下如今心思根本不在后宫……】林文正心中暗恼,面上却笑道:“自然,自然。”
“药材”?“通路”?“信物”?“文渊阁大火”?
慕笙的心脏狂跳起来!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与她之前的猜测完美吻合!林文正果然在与忠勇侯勾结,利用职权走私某种违禁物品(很可能就是那异族图腾所代表的势力需要的东西),而那“信物”,极有可能就是她手中的玉佩!文渊阁纵火,就是为了销毁记载“烬阳之瞳”图腾的典籍!
就在这时,那富商打扮的男子似乎无意间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,慕笙眼尖地瞥见他袖口内侧,用暗红色丝线绣着一个不大的图案——正是那扭曲的、如同燃烧太阳的“烬阳之瞳”图腾!
证据!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这几乎是确凿的证据!林府、忠勇侯、异族,这三者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!
慕笙强压下心中的激动,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。获取的信息已经足够多,再待下去恐生变故。
她低着头,准备沿着来路悄然撤离。然而,就在她穿过一道月亮门,即将进入仆役活动区域时,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叫住了她:
“站住。”
慕笙身体一僵,缓缓转身。叫住她的是一名穿着体面、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,看打扮应是林府的二管家。
“你是哪个院的?看着面生得很。”二管家上下打量着她,眼神带着审视。慕笙的伪装虽然精妙,但过于低调和刻意避开人群的行为,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慕笙沙哑着嗓子,低着头:“回管家,奴婢是内务府临时派来帮忙洒扫的。”
“内务府?”二管家眯起眼,“今日来的杂役名单我过过目,似乎没你这号人。腰牌拿来看看。”
慕笙心中叫糟,若他细查腰牌,很可能会发现端倪。她正急速思考对策,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,似乎是有宾客醉酒闹事,打翻了酒水。
二管家眉头一皱,注意力被吸引过去,对慕笙挥挥手:“算了算了,快去那边帮忙收拾!”
慕笙如蒙大赦,连忙应了一声,低头快步离开,混入了忙碌的人群中。她能感觉到,那二管家怀疑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。
不敢再有丝毫耽搁,慕笙借着混乱,沿着记忆中的路线,迅速从角门离开了林府。
直到走出很远,确认无人跟踪,她才靠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墙壁上,大口喘息着,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。喉咙的刺痛和精神的极度紧绷让她几乎虚脱。
然而,还没等她缓过气,巷子前后突然出现了两名穿着普通布衣、但身形健硕、面容冷硬的男子,堵住了她的去路。
其中一人上前一步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她身上,低声道:
“姑娘,我家主人有请。”
慕笙的心瞬间沉入谷底。
是林府的人察觉了,这么快就追来了?
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