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灯火,亮如白昼。
鎏金蟠龙柱映着数百盏宫灯的光,将大殿照得纤毫毕现。御座高踞北首,其下两侧筵席绵延,紫檀案几上玉碟金樽,珍馐罗列。丝竹声悠扬响起,舞姬广袖翩跹,一切都符合一场皇家盛宴应有的奢华与祥和。
可座中之人,心绪各异。
三品以上朝臣、宗室亲王郡王尽皆在列,个个正襟危坐,面上含笑,眼神却不时瞟向御座右下首的那个位置——楚王陆衍。
他今日换了身宝蓝绣银蟒亲王常服,玉冠束发,姿态闲适地坐在那里,执杯浅酌,与身旁一位老郡王低声交谈,嘴角始终噙着温润笑意。任谁看去,都只当是个儒雅谦和的闲散王爷。
可慕笙站在陆执身侧稍后的位置,却能听见那一片祥和之下,汹涌的暗流。
【楚王此番回京,绝非奔丧那么简单。】
【成王刚死他就回来,陛下还设宴接风,这风向……】
【听说太后病重,慈宁宫闭宫,这里头……】
朝臣们的心声纷杂,疑虑、观望、算计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而网的中心,正是那位含笑饮酒的楚王。
慕笙的目光落在陆衍身上。他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,抬眼望来,举杯遥遥一敬,笑意加深。
【在看本王?】他的心声清晰传来,带着玩味,【这小宫女,倒比想象中有趣。皇兄将她放在这般显眼处,是示威,还是真的信任?】
慕笙垂下眼帘,不动声色。她今日依旧戴着那枚莲花玉佩,浅青宫装衬得白玉愈发温润。这枚玉佩像一枚沉默的饵,悬在那里,等待鱼儿上钩。
陆执端坐御座,面上是帝王惯有的疏淡威严。他执起金樽,朗声道:“楚王离京八年,镇守南境,劳苦功高。今日归京,朕心甚慰。众卿共饮此杯,为楚王洗尘。”
“恭贺王爷回京——”群臣举杯齐贺。
陆衍起身,躬身谢恩:“臣弟惶恐。镇守封地乃臣之本分,不敢言功。今日得见皇兄天颜,见满朝文武贤达,方知我大周朝堂济济,盛世可期。此杯,当敬皇兄,敬诸位同僚。”
他言辞恳切,姿态恭谨,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席间响起附和之声,气氛看似热络了几分。
慕笙却听见了他真实的心声:【盛世?皇兄,你坐在这个位置上,可曾有一日安眠?这满殿的恭维,又几分真心?】
她抬眼看向陆执。他正将酒饮尽,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。他知道吗?知道这盛宴之下,藏着的刀光剑影?
丝竹换了一曲,舞姬退下,伶人上场,唱的是吉庆的戏文。推杯换盏间,宴席似乎步入了正轨。
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亲王颤巍巍起身,他是宗正令,掌管皇族事务,辈分极高:“陛下,老臣有一言。楚王殿下既已回京,如今成王新丧,太后又凤体欠安,宗室之中难免人心浮动。楚王殿下德才兼备,是否……该在京中多留些时日,以安宗亲之心?”
这话问得巧妙,看似关心宗室稳定,实则是在试探陆执对楚王的安排——是让他回封地,还是留在京城?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执身上。
陆执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皇叔所言极是。楚王多年未归,朕也甚是想念。既然回来了,便多住些时日。南境政务,暂由长史代管即可。”
这是要留人了。而且,是软性的扣留。
陆衍脸上笑容不变,起身谢恩:“臣弟遵旨。能多在皇兄身边聆听教诲,是臣弟之幸。”
【果然。】他的心声平静无波,【要将我困在京中。皇兄,你还是这般谨慎。】
宴席继续进行。又有几位大臣起身敬酒,说些场面话。陆衍来者不拒,言谈风趣,应对自如,很快便与几位重臣相谈甚欢。
慕笙静静观察着。她发现,与陆衍交谈最多的,除了宗室老亲王,便是兵部侍郎周勉、户部尚书崔琰,以及几位在朝中颇有清誉的翰林学士。武官、财权、清流,他竟都有接触。
【周勉是成王旧部,虽已投靠皇兄,但其子在南境军中任职。崔琰老滑,最擅观望。至于那几个翰林……书生意气,易被‘大义’煽动。】陆衍的心声不疾不徐,像是在点评棋局,【这些棋子,虽不算顶好,也勉强可用。】
他在布局。即使身陷京城,他仍在从容布子。
慕笙的心微微下沉。她借着斟酒的机会,靠近陆执,用极低的声音道:“王爷在结交周侍郎、崔尚书,还有翰林院的人。”
陆执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表示知晓。
这时,礼部尚书起身,笑着提议:“陛下,今日盛宴,雅乐助兴虽好,却少些热闹。臣听闻楚王殿下在南境时,曾得异人传授,精通琴艺,尤擅古曲《风雷引》。不知臣等可有耳福,请王爷献奏一曲,以飨众宾?”
《风雷引》?慕笙心中一动。此曲相传为前朝大将军所作,曲调激昂铿锵,隐有杀伐之气,在宫宴上演奏,似乎有些不妥。
席间安静了一瞬。众人都看向楚王。
陆衍微微一笑,并无推拒:“既然李尚书提起,臣弟便献丑了。只是《风雷引》曲调刚烈,恐不合今日祥和之气。不若,臣弟奏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,如何?”
《春江花月夜》清雅平和,倒是合适。
礼部尚书本也只是想给楚王一个展示才艺、融入宴席的机会,自然从善如流:“王爷雅量,甚好,甚好。”
内侍抬上一张焦尾琴。陆衍净手焚香,于殿中坐定。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,轻轻一拨。
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,如山间清泉,月下流霜。曲调婉转悠扬,描绘出春江潮涌、花林似霰的静谧美景。殿中众人不由凝神静听,便是那些心存疑虑的,此刻也暂时放下了心思,沉浸于琴音之中。
慕笙却皱起了眉。
不对。这琴音……太干净了。
陆衍此刻的心声,竟是一片空白。不是没有,而是被一种极其专注的、近乎屏息的状态所覆盖,让她什么也听不到。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思绪?
她紧紧盯着他抚琴的手。指法娴熟,姿态优雅。可不知是不是错觉,在那舒缓的旋律之下,她仿佛听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、不同寻常的震颤。像是……琴弦本身在发出某种轻微的、有规律的嗡鸣。
那嗡鸣极低,几乎被主旋律完全掩盖,若非慕笙全神贯注,根本察觉不到。它随着陆衍手指的按压、揉弦,发生着微妙的变化。
这不是普通的琴音。
她下意识地看向陆执。陆执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,微微前倾,目光落在琴弦上,眼神锐利。
琴曲进入高潮段落,江月朗照,空里流霜。陆衍的指尖在琴弦上快速拂过,带起一连串清亮的泛音。
就在这泛音响起的刹那,慕笙眼角的余光瞥见,殿中角落,一名负责添酒的小太监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手中捧着的银壶微微倾斜,一滴酒液溅出,落在光滑的金砖上。
紧接着,另一边,一个侍立的老宫人,眼皮猛地跳了跳。
这些细微的反应快如电光石火,若非慕笙一直在观察全场,几乎要错过。他们……在听这琴音?这琴音是某种信号?
她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。楚王当殿抚琴,难道不止是展示才艺?这琴音,是在向潜伏在殿中的同伙传递信息?
琴声渐缓,归于平静。一曲终了,余韵袅袅。
殿中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赏。
“妙哉!王爷琴艺,已臻化境!”
“此曲只应天上有啊!”
陆衍谦逊一笑,起身拱手:“雕虫小技,贻笑大方了。”
他缓步走回座位,经过慕笙身边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目光在她胸前的莲花玉佩上停留了一瞬。
【听到了吗,小棋子?】他的心声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,【这宫里,能听到的,可不只你一个。】
慕笙心中剧震。他……他知道?知道她能听见心声?还是另有所指?
不待她细想,陆衍已回到座位,举杯向陆执敬酒:“皇兄,臣弟敬您。”
陆执举杯,两人隔空对饮。目光在空中相撞,平静之下,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暗流汹涌。
宴至中巡,酒酣耳热。
气氛似乎越发热络起来。几位宗室子弟开始行酒令,文臣们吟诗作对,武官们则高声谈笑,说着边关轶事。楚王陆衍成了众人围绕的中心,他谈吐风趣,见识广博,无论说到什么话题都能接上几句,引得席间笑声阵阵。
就连一向严肃的几位老臣,面色也缓和了许多。兵部侍郎周勉更是举杯走到陆衍案前,感慨道:“王爷离京时,犬子尚在襁褓。如今听闻王爷在南境颇通兵法,治军有方,犬子也在南境军中效力,若他日王爷得闲,还请不吝指点一二。”
这话已是明显的示好与靠拢。
陆衍含笑应下:“周侍郎过誉了。令郎年轻有为,本王在封地时亦有耳闻。同为朝廷效力,自当互相砥砺。”
慕笙听见周勉的心声:【楚王气度雍容,待人亲和,比之陛下……唉,若是当年……】念头到此戛然而止,显然不敢深想。
更多的目光在陆衍和御座之间微妙地游移。一种无声的比较在许多人心中滋生。
陆执高坐御座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并未动怒,只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菜,对身旁的福公公低语了一句。福公公点头,悄然退下片刻,回来时身后跟着一列宫人,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锦盒。
“今日盛宴,朕心甚悦。”陆执开口道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嘈杂,“楚王归京,朕特备薄礼,以慰其多年辛劳。此外,众卿辅佐朕治理天下,亦是有功。这些南海明珠,便赐予众卿,同沐恩泽。”
宫人们应声打开锦盒,顿时珠光宝气盈满大殿。每盒中都盛着数十颗龙眼大小的珍珠,圆润莹洁,光华夺目,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。
“臣等谢陛下隆恩!”群臣纷纷起身谢恩。得了赏赐,自然又是一番歌功颂德,方才那些微妙的心思,似乎被这珠光暂时掩盖了下去。
陆衍也起身谢恩,笑容无可挑剔:“皇兄厚赐,臣弟愧领。”
【收买人心?】他的心声带着一丝冷意,【皇兄,你还是这般直接。可惜,珠子再亮,照不亮人心里的暗处。】
陆执仿佛没听见,只淡淡道:“你喜欢便好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隐约的喧哗。一名侍卫统领疾步入殿,单膝跪地,脸色凝重:“启禀陛下!慈宁宫方向走水!火势不大,已被控制,但太后受惊,太医正在诊治!”
“什么?!”席间一片哗然。
陆执猛地站起身:“太后如何?”
“太后凤体无碍,只是受了惊吓,心悸复发。”侍卫统领道,“纵火之人已当场擒获,是……是慈宁宫一名负责酒扫的粗使宫女,名叫小莲。”
小莲?!
慕笙瞳孔骤缩。崔嬷嬷的侄女,在楚王府当差的小莲?她怎么会在慈宁宫?又怎么会纵火?
她立刻看向陆衍。只见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愕与担忧之色,起身急道:“皇兄,母后受惊,臣弟恳请前往慈宁宫探视!”
陆执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,却道:“火势已控,太医在侧,四弟不必惊慌。今日你是主角,岂可离席?福安,你代朕去慈宁宫仔细照看,有何情况速来回报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福公公匆匆离去。
宴席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。方才的珠光宝气、欢声笑语,仿佛都成了虚幻的泡影。太后宫中走水,还是在楚王回京的接风宴上,这其中的蹊跷,足够让在场所有人浮想联翩。
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楚王身上,只是这次,带上了更多的审视与猜疑。
陆衍面含忧色地坐下,执杯的手却稳如磐石。慕笙紧紧盯着他,终于捕捉到了一丝迅速掠过的心声:
【开始了。】
仅仅三个字,却让她遍体生寒。
什么开始了?这场火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她强迫自己冷静,仔细回想。小莲是崔嬷嬷的侄女,握有楚王的秘密,所以被灭口?可为什么要在慈宁宫纵火?是为了制造混乱,还是为了传递某种信号?或者……是为了将太后的“病”和这场火联系起来,将嫌疑引向……
她忽然明白了。楚王人在这里,他的手下却在太后宫中纵火。若太后因此有个三长两短,最大的嫌疑人会是谁?是此刻被困在慈宁宫的太后自己“病重失智”?还是……与太后“母子情深”、却因软禁而心生怨怼的皇帝陆执?
好毒的计策!一箭双雕!既除掉了可能知道秘密的小莲,又可能将祸水引向陆执!
她必须立刻提醒陛下!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一名坐在席末、并不起眼的郡王,忽然捂住喉咙,脸色发青,痛苦地蜷缩起来,碰翻了面前的案几,杯盘狼藉。
“啊——!”他发出嘶哑的痛呼,嘴角溢出白沫。
“豫郡王!你怎么了?!”身旁之人惊叫。
太医连忙上前查看,翻开豫郡王的眼皮,又探其脉搏,脸色大变:“中毒!是中毒!”
“毒?”满殿皆惊。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向自己面前的酒菜,脸上露出惊恐之色。
御宴之上,竟然有人中毒?!
陆执脸色铁青,厉声道:“封锁大殿!所有人不得擅动!太医,全力救治豫郡王!查验所有酒食!”
侍卫立刻涌入,将大殿围住。丝竹早已停止,舞姬伶人吓得跪伏在地。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席,瞬间变得死寂一片,只有豫郡王痛苦的呻吟和太医急促的吩咐声。
慕笙的心跳如擂鼓。她看见陆衍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担忧,但他的心声却平静得可怕:
【第二子。】
混乱,却没有失控。
陆执的命令被迅速执行。太医们围着豫郡王施救,另有人取来银针,开始逐一查验殿中的酒壶、菜肴、杯盏。侍卫们守住所有出口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席间每一个人。
恐惧像无形的瘟疫在蔓延。宗室权贵们面色惨白,交头接耳,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。谁下的毒?目标是豫郡王,还是……所有人?
慕笙站在陆执身侧,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下压抑的暴怒。在他的接风宴上,在他的眼皮底下,有人投毒,这无异于当众扇他的耳光。
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。下毒者一定就在殿中。是谁?
豫郡王只是个闲散郡王,无权无势,毒杀他意义不大。那么,目标很可能不是他本人,而是要通过他的中毒,制造恐慌,搅乱宴席,甚至……引发对陆执治宫不严的指责。
她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惊恐或故作镇定的脸。兵部侍郎周勉眉头紧锁,户部尚书崔琰捻须不语,几个翰林学士脸色发白……似乎都很正常。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楚王陆衍身上。他正低声询问身旁的太医豫郡王的情况,脸上写满关切。
【毒发得正是时候。】他的心声却漠然如冰,【皇兄,看看你的朝臣,看看这人心惶惶。你坐得稳吗?】
果然是他!或者,是他的人!
可是,怎么做到的?众目睽睽之下,如何精准地对豫郡王下毒?酒菜都是统一的,难道毒下在了豫郡王专属的杯盏里?
太医的查验很快有了结果。院正刘太医捧着银针来到御座前,躬身禀报:“陛下,经查验,豫郡王案上的酒壶、菜肴均无毒。唯有……唯有他饮用的那只白玉杯,杯沿内侧沾有微量‘蚀骨散’之毒。”
“蚀骨散?”陆执眼神一厉。
“是。此毒无色无味,沾唇即入,发作极快。幸而豫郡王饮得不多,臣等已用解毒丸稳住毒性,暂无性命之忧,但需静养数月。”刘太医额上见汗,“只是……这毒是如何下到杯上的,臣……无法查知。席间所有杯盏,开宴前皆由专人检查,并无异样。”
也就是说,毒是在宴席开始后,众目睽睽之下下的。
谁能做到?
陆执的目光缓缓扫过伺候在豫郡王附近的宫人。两个小太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“陛下明鉴!奴才们万万不敢啊!”两人磕头如捣蒜。
“杯盏一直是你们负责添换?”陆执问。
“是、是……可奴才们绝未下毒!豫郡王饮酒不多,中途只添过一次酒,添酒时杯盏并未离手,奴才们如何能下毒?”一个小太监哭喊道。
添酒时杯盏并未离手……那么,毒可能是在更早的时候,就沾在了杯子上?可是开宴前检查过,是干净的。
慕笙脑中飞快思索。除非……毒不是下在杯子里,而是下在酒里?但酒壶无毒。或者,毒是通过别的方式沾到杯沿上的?
她忽然想起楚王抚琴时,那不同寻常的、带着隐蔽嗡鸣的琴音。以及琴音响起时,殿中宫人那细微的异常反应。
难道……那琴音不仅能传递信号,还能……激发某种早已布下的毒?
这个想法让她毛骨悚然。如果毒早就以某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存在于殿中(比如某种香料、蜡烛的烟尘、甚至空气中微不可察的粉末),而特定的琴音频率,能使其活性增强,凝聚,甚至定向附着?
豫郡王的位置,恰好距离琴案不远。若真如此,楚王抚琴,既是为了传递信号,也是为了……启动这场毒杀!
她看向陆衍。他正低头整理衣袖,姿态从容。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眼看来,对她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依旧温润,可慕笙却从中看到了冰冷的挑衅。
【猜到了吗?】他的心声带着一丝玩味,【可惜,没有证据。】
豫郡王被抬下去救治。大殿中的恐慌却未平息。
陆执稳坐御座,面色已恢复平静,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莫测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今日之事,朕必会彻查到底,给豫郡王,也给众卿一个交代。然,宵小之徒,欲以此等伎俩扰乱宫闱,动摇朝纲,却是痴心妄想。”
他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:“宴席继续。”
继续?众人面面相觑。刚出了投毒案,谁还有心思饮宴?
但皇帝金口已开,无人敢违逆。丝竹声再次响起,却显得干巴巴的。宫人们战战兢兢地上前收拾狼藉,更换杯盏。席间众人重新落座,却再无人举箸,只是端着酒杯,心思各异。
陆衍率先举杯,打破了尴尬的沉默:“皇兄说得是。区区宵小,何足挂齿。此杯,臣弟敬皇兄,愿我大周江山永固,邪祟退散。”
他仰头饮尽,姿态坦荡。
陆执看着他,也举杯饮了。两人之间,仿佛无事发生。
但慕笙知道,暗中的较量,已进入白热化。楚王连续落子——琴音传讯、慈宁宫纵火、宴席投毒,步步紧逼,招招狠辣。而陆执,似乎暂时处于守势。
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。无人再敢多言,也无人敢提前离席。时间变得格外难熬。
终于,更鼓声响起。亥时了。
陆执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时辰不早,今日便到此吧。众卿回府好生歇息。楚王初归,府邸虽已收拾妥当,恐还有不周之处。福安,你亲自送楚王回府,一应所需,皆由内务府即刻调拨。”
“臣弟谢皇兄关怀。”陆衍起身,行礼谢恩。
众臣如蒙大赦,纷纷起身告退。离开大殿时,许多人步履匆匆,头也不回,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。
转眼间,刚才还济济一堂的大殿,便只剩下陆执、慕笙、楚王以及少数宫人侍卫。
陆衍缓步走到御座前,目光再次落在慕笙胸前的玉佩上,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。
“慕姑娘这枚玉佩,很是别致。”他忽然道。
慕笙心头一紧,垂首道:“王爷谬赞,不过是寻常饰物。”
“寻常?”陆衍笑了笑,“莲花玉佩,清雅高洁,倒是很配姑娘。只是……这雕工纹样,让本王想起一位故人。”
他抬眼看向陆执:“皇兄可还记得,静慧皇嫂生前,也有一枚相似的玉佩?”
陆执眼神微凝:“四弟好记性。静慧故去多年,难得你还记得这些细节。”
“静慧皇嫂温婉贤淑,可惜……”陆衍叹息一声,语气怅然,“臣弟远在封地,未能送她最后一程,实是憾事。今日见慕姑娘佩戴此玉,不由睹物思人,一时失态,皇兄莫怪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可慕笙却听出了他心声里冰冷的算计:【静慧,你看,你选的人,如今戴着你的玉佩,站在皇兄身边。可她能护得住这玉佩,护得住皇兄吗?】
“四弟重情。”陆执语气平淡,“夜深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“臣弟告退。”陆衍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走到殿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随风送入殿中:
“皇兄,这京城的风,要变大了。您……多保重。”
福公公连忙跟上,送他出宫。
大殿彻底安静下来。宫灯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、摇曳的影子。
陆执依旧坐在御座上,一动不动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:“你都听见了?”
慕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,低声道:“是。楚王心声,深不可测。慈宁宫的火,豫郡王的毒,恐都与他有关。他最后那话……是威胁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陆执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,“怕吗?”
他的指尖微凉,眼神却灼热。
慕笙摇摇头:“奴婢只怕不能为陛下分忧。”
陆执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慕笙,”他在她耳边低语,声音沙哑,“他要动你。他盯上你了。”
慕笙一怔。是因为玉佩?还是因为……她站在了陆执身边?
“奴婢会小心。”
“小心不够。”陆执松开她,眼神锐利如刀,“从今日起,你搬来养心殿偏殿住。没有朕的允许,不得离开朕十步之外。”
这是要将她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之下,也是……最直接的监视之下。
慕笙没有反对:“奴婢遵旨。”
陆执转身,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秋风呼啸,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“慈宁宫的小莲,死了。”他忽然道,“纵火后‘畏罪自尽’,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。”
果然。慕笙心下一沉。线索又断了。
“但她在‘自尽’前,用血在墙上写了两个字。”陆执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虽然被匆匆抹去,但暗卫还是看清楚了。”
“什么字?”
陆执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影、归。”
影归?
影卫归来?
慕笙倒吸一口凉气。难道楚王这次回京,不仅是他一个人,还带着……影卫?
“福安送楚王回府,沿途会仔细探查。”陆执道,“但朕怀疑,影卫的人,恐怕早已潜入京城,甚至……就在这宫里。”
他看向慕笙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:
“真正的风暴,要来了。”
(第五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