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正刻,宫钟悠远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,宣告着宫禁的开始。
慕笙接替了上一班值守的太监,独自一人站在紫宸殿外幽深的长廊下。白日里尚有人气的宫殿,入夜后仿佛一头彻底沉睡的巨兽,呼吸沉重而冰冷。廊檐下挂着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,如同鬼火。
四周寂静得可怕。只有风吹过琉璃瓦的呜咽声,以及更漏滴滴答答,精确地切割着时间,也切割着人的神经。
红袖在交接时,那淬了毒般的眼神几乎要将她洞穿。小顺子则偷偷塞给她一个小手炉,低声道:“后半夜冷,拿着暖暖。” 慕笙感激地接过,这微小的善意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。但她知道,在这深宫之中,善意与恶意往往只是一线之隔。
她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宫装,将手炉揣在袖中,一丝暖意从掌心缓缓蔓延,却丝毫驱不散心底的寒意。
值守的规矩是固定的:面朝殿门,垂首肃立,身形笔直,不得倚靠,不得发出异响,耳朵要灵,眼睛却要“瞎”,除非有召,否则绝不能向殿内张望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夜色渐深,露水打湿了廊下的石阶,泛起一层湿冷的寒光。慕笙的腿开始发酸,脚底传来刺痛感,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。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福公公那句“自己当心”,以及陆执那双深不见底、毫无温度的眼睛。
【他让我值守,真的只是缺人吗?还是……想看看我会不会出错?或者,想看看谁会在夜里对我下手?】
种种猜测让她如履薄冰。她竖起耳朵,努力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声响,不仅是殿外的,也希望能隐约听到殿内的动静——那位暴君的心声。
殿内一直很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陆执的心声也断断续续,大多是一些杂乱无章的碎片,似乎是在批阅奏章。
【……蠢货……这等治水之策,劳民伤财……】
【……边关……忠勇侯……哼……】
【……安静……太安静了……】
他的心声时而烦躁,时而冰冷,时而又流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……孤寂?慕笙不敢确定,她全神贯注,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位君王的信息。
子时过后,万籁俱寂,连风声都停了。殿内的烛火似乎熄灭了几盏,光线黯淡下去。慕笙的困意开始上涌,她悄悄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,用疼痛维持清醒。
就在这时,殿内传来一声极其压抑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。
慕笙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。她下意识地凝神去“听”。
【……不要……母妃……快跑……】
【……血……好多血……】
【……冷……好冷……别过来!】
破碎的、充满了惊恐和痛苦的心声,如同潮水般涌来,与白日里那冰冷、厌弃的语调截然不同!这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绝望。
慕笙的心猛地一跳。这是……做噩梦了?
她犹豫着,是否应该出声询问,或者进去看看?但宫规森严,未经传唤,擅入帝寝是死罪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站在原地,一动不敢动。
殿内的动静大了起来。似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。
【……滚开!你们都滚开!叛徒!】
【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连你也要……】
【……不是我……不是我的错……!】
他的心声越来越混乱,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悲伤。慕笙甚至能想象出他在龙榻上辗转反侧、被梦魇死死扼住喉咙的模样。
那个白日里高高在上、执掌生杀予夺的暴君,此刻在梦中,竟如此脆弱不堪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慕笙心中蔓延。不是恐惧,也不是幸灾乐祸,而是一种……同病相怜的怜悯。她也是这宫廷斗争的牺牲品,家族蒙冤,自身飘零。只不过,他将自己的痛苦外化为利刃,刺向他人;而她,则将痛苦内敛,小心翼翼地求生。
“哐当——!”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,紧接着是一切归于死寂。
慕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醒了吗?还是……
她屏住呼吸,仔细倾听。没有了梦呓,也没有了心声,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过了许久,久到慕笙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时,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吐息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。
然后,是窸窸窣窣的起身声。
慕笙立刻眼观鼻,鼻观心,恢复标准的肃立姿态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听到。
轻微的脚步声靠近殿门。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。
陆执站在门内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寝衣,墨发披散,更衬得脸色苍白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,里面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色和戾气。
他的目光落在慕笙身上,如同冰冷的探针。
慕笙能感觉到他的审视,她低着头,身体微微紧绷,准备承受任何可能的怒火。她听到他的心声再次响起,却不再是梦魇中的混乱,而是恢复了平日的冰冷调子,只是……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探究。
【她一直在这里?】
【刚才……朕是不是……】
【她听到了什么?看到了什么?】
杀意,在一瞬间凝聚。慕笙的后颈寒毛倒竖。
就在这时,一阵夜风穿过长廊,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动了陆执单薄的寝衣下摆,也吹动了……一件不知何时滑落在他脚边的、厚厚的玄色织金毯子的一角。
那毯子原本应是盖在他身上的,许是梦魇挣扎时滑落了下来。
陆执似乎并未留意,他的注意力全在慕笙身上,那眼神仿佛在衡量,是否要将这个可能窥见他一丝软弱的宫女,立刻抹杀。
慕笙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。电光火石之间,她做出了选择。
她没有抬头,没有去看陆执的眼睛,而是姿态极其恭顺地、缓缓地蹲下身,伸出双手,小心翼翼地、用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动作,将那块滑落的毯子捡拾起来。她轻轻抖落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,依旧低着头,双手将毯子高高捧起,递向门内的方向。
她的动作流畅自然,没有一丝迟疑和刻意,仿佛这只是她作为值守宫女,看到主子东西掉了,理所应当的本分。
整个过程,她都没有说一个字。
长廊下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只有风和更漏的声音。
陆执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个低着头,双手捧着毯子,身形纤细甚至有些单薄的小宫女。
他心中的杀意,如同潮水般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【……只是捡毯子?】
【她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。】
【是没听到,还是……装作没听到?】
那冰冷的探究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是意外?是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松懈?
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是因为寒冷,还是因为恐惧?
最终,他伸出了手,接过了那条毯子。指尖再次与她微凉的手指一触即分。
“外面风大,站到背风处去。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听不出情绪,但那股凝聚的杀意,已然消散。
“……是,谢陛下。”慕笙低声应道,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。她依言,默默地向旁边移动了几步,站在了一根廊柱的背风阴影里。
陆执拿着毯子,站在原地,又看了她片刻,才缓缓关上了殿门。
门合上的瞬间,慕笙几乎虚脱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,夜风一吹,冷得刺骨。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,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她赌对了。用绝对的恭顺和“无知”,化解了一场致命的危机。
殿内,陆执并没有立刻回到榻上。他靠着冰冷的殿门,手中握着那条尚带着她指尖一丝微凉温度的毯子。黑暗中,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暗夜里闪烁着幽深难辨的光。
刚才梦魇中的血腥与冰冷似乎还未完全散去。母亲的哭喊,背叛者的狞笑,冰冷的刀锋……那些他试图用暴戾和权力彻底埋葬的过去,总会在最深的夜里找上他。
而门外那个小宫女……
【她刚才……在想什么?】
【为什么……不怕?】
他清晰地记得,在他带着杀意看向她时,她虽然恐惧(那颤抖的指尖做不了假),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地求饶。她只是安静地、做了一件她认为该做的事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。在这座宫殿里,所有人看他,要么是极致的恐惧,要么是贪婪的欲望。还是第一次,有人用这种……近乎“平常”的态度对待他,即使那平静之下掩藏着恐惧。
这种“平常”,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毯子,眉头微蹙。
【慕笙……是叫这个名字吧?】
【看来,留着你,或许比想象中……更有趣一点。】
殿外,慕笙靠在冰冷的廊柱上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她听着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,陆执的心声也重新变得断断续续,不再有梦魇的侵扰。
她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,寥寥几颗寒星闪烁着。
今夜这一关,她算是勉强度过了。不仅保住了性命,似乎……还让那位暴君对她产生了那么一丝丝,不同于杀意的兴趣。
但这兴趣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
她攥紧了袖中已经不再温暖的手炉,清晰地认识到,在这紫宸殿,每一个夜晚,都可能是一场生死考验。
而下一次,她还能如此幸运吗?
殿内,陆执重新躺回榻上,拉过那条毯子盖在身上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殿外那个小宫女的皂角清香,与他惯常闻到的龙涎香和血腥气截然不同。
他闭上眼,第一次觉得,这漫长而冰冷的夜,似乎……没有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