玹影的眼神茫然一瞬,继而有几分无措,玹影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,可下一刻,谢瑾窈已经直起了身,看向后面的医馆。
孟大夫刚给最后一位病人看完诊,伏案写药方,佟泯站在药柜前的木梯上取上层匣子里的药,两个杂役在洒扫,账房先生在埋头理账,不见小莫。
“小莫呢?”谢瑾窈问。
账房先生手指沾了唾沫翻过一页账本,朝后院的方向吼了一声:“小莫——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小莫跑了过来,满头大汗,看向账房先生,“找我何事?账算错了?”
账房先生嗤笑一声:“账算错了我能找你?”账房先生下巴一抬,指着门口道,“那位找你。”
小莫走到门口,谢瑾窈客客气气道:“我推不动他,劳烦你送他去客栈。”
“又要去客栈?”小莫倒不是不愿意推轮椅,而是玹影的伤势严重,最好不要总是挪动。
“我劝他也不听。”谢瑾窈叹口气,感慨道,“现在我这个当主子的是管不动他了,他非要跟着去客栈护卫我的安全。”
小莫毫不掩饰地用目光将玹影上下打量了一番,道:“就你这样能保护得了谁,狸奴都能一拳把你打倒。”
谢瑾窈没忍住掩唇笑了一声,目含赞赏地看了一眼小莫:“你这张嘴巴有时候还挺有用处的。”
小莫骄傲地挺起了胸膛。
“走吧。”谢瑾窈提步走下台阶,忽然想到了什么,顿步回首道,“他今日的药可都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小莫据实回答,“身上的伤药也都换过了。”
谢瑾窈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这两口子之间氛围古怪,小莫不再劝说,喊来一名杂役,二人合力将轮椅连同轮椅上的玹影搬到门外下了台阶,然后由小莫推着往客栈走。
到了客栈,迎面撞见四位身形高大威猛的汉子,四人一致抱拳朝谢瑾窈行礼:“谢娘子。”
“嗯。”谢瑾窈颔首回应。
小莫颤着手指向他们,问道:“这几位是……”
同样的疑惑自玹影心头浮起,只听谢瑾窈笑着道:“他们,是我请来的护卫,这几日都是由他们负责保护我。这几位兄弟往门外一站,蚊子都少了些。”
谢瑾窈说话时看向身侧轮椅上的人,玹影手指抓起腿上的衣料,沉默不语。
“小莫你回去吧。”谢瑾窈挥了挥手,而后朝那四位大汉道,“有劳几位帮我把轮椅上这位……我的护卫抬到二楼我的房间里。”
小莫莫名有些想笑,玹影心系谢瑾窈的安危,前来陪伴,殊不知谢瑾窈根本不会亏待自己,请了四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保护自己,再看玹影,走路都需要人服侍,说他是来保护谢瑾窈,更像是谢瑾窈保护他。
“我回去了,还有点药没碾完。”小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出了客栈大门才敢笑出来。
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将轮椅上的玹影夹在中间,轻松抬了起来,步伐稳健往二楼走,放到谢瑾窈住的房间。
玹影压下心中的羞耻,环顾四周,床榻边垂下藕荷色的帘帐,与湘水阁里用的有些相似,材质不尽相同。窗外有风吹进来,轻纱拂动,有如枝头荷花颤巍巍。旁边的雕花木架上挂着几套罗裙,底下熏香袅袅,是淡淡的茉莉香。屋中桌上除了茶具,置了一只青釉盘口瓶,清水供了几枝荷花。瓶子旁搁了一把团扇,扇面刺绣蝶戏牡丹。远处的书案上有谢瑾窈写的几张书法,作了一半的画。
这间屋子除了布置简陋一些,处处彰显风雅,能让人看出住在此处的人过得很舒服。
玹影垂下眼帘,眸中的黯然一闪而逝,他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。谢瑾窈请了护卫、布置了房间,若非银子不够充足,这里当不止风雅,还应富丽。
玹影拿出身上藏的四百两银票,递给谢瑾窈:“这个,给小姐。”
“做什么?”谢瑾窈挑了挑眉,并未接过来,悠然坐下给自己倒茶喝。
“随小姐支配。”玹影道。
谢瑾窈抿了一口难以下咽的寡淡清茶,随即弯唇笑笑,道:“由来只听过主子给下人银子使,没听过下人给主子送银子。玹影,你要当暗卫,做的桩桩件件却又违背了暗卫的规矩,这是什么道理。你告诉我。”
玹影将银票放到桌上,屋内一片寂静。
谢瑾窈摇了摇头,拿玹影没法子,喝完一杯茶,起身去叫店小二送来热水、一篮新鲜采摘的花瓣。
房间北面用一道帐幕隔出方寸之地,后头放置浴斛,谢瑾窈褪去外袍进去沐浴。这是谢瑾窈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。因为有玹影在,格外舒心,不必忧心有人突然闯进来。谢瑾窈靠在浴斛壁上,手掬起水和花瓣浇在手臂上,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,随着蒸腾的热气飘了出去。
帐幕外,玹影手指紧扣轮椅扶手,背过身,僵成一尊雕像。
等了许久不见谢瑾窈出来,也未听见其他动静,玹影生出些不安,喉结微微滑动,轻唤了一声:“小姐。”
谢瑾窈身子不好,沐浴久了会有晕眩之症,若不慎滑入浴斛中,溺水……
玹影心头一跳,当即什么都顾不得了,操控轮椅转向谢瑾窈所在的方向,快速滑过去,一把掀开帐幕。缭绕的水雾之中,女子雪肤透出润红色,乌黑的长发浸湿,水藻一般粘在肌肤上。水面漂浮着水红、淡红、深红的花瓣,遮掩了胸口以下的部位,身上也沾了一些。阵阵香气扑面,玹影快要不能呼吸。
谢瑾窈扭头看了过来,长睫湿漉漉,眼眸水洗过一般澄澈,狡黠地眨眨眼:“暗卫,你又要做什么?”
玹影慌了神,一时竟忘了转开目光,就那么定定看了许久,直到谢瑾窈沾了水的手甩过来,水珠扑到玹影脸上,他才如梦初醒,松开手,帐幕从手中滑走,垂了下来,遮住玹影的视线,心脏“扑通扑通”跳动的声音,只有玹影自己能听见。
帐幕后,谢瑾窈缓缓勾起了唇角,从浴斛里起身,拿帕子擦净身上的水珠,穿上衣裳走出去。
玹影已回到屋子中央,远离谢瑾窈沐浴的地方,垂着眼,如同老僧入定。
谢瑾窈玲珑有致的娇躯裹在淡粉齐胸长裙里,大袖长袍松松散散披在肩头,裙摆逶迤,袅袅娜娜地走到玹影跟前:“小莫不在,佟泯也不在,你要如何沐浴?”顿了顿,谢瑾窈弯唇一笑,“我帮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