玹影偏过头去,下颌紧绷:“不用。”
谢瑾窈将湿漉漉的长发拨到脑袋一侧,用一条宽大的帕子包住,细细地绞着,道:“你都不好好当暗卫了,我自然也做不成正正经经的主子。再说了,你是为了保护我受的伤,我伺候你理所应当。”
谢瑾窈刻意咬重“伺候”两个字,玹影不自在极了,开始后悔陪谢瑾窈来客栈,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谢瑾窈将帕子丢下,头发还未完全绞干,任由其披散着。还有一桶没用过的热水,是给玹影留的,谢瑾窈舀出来一半倒进铜盆里,另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打湿,躬身给玹影擦脸,从他的额头擦到眉眼,再到面颊。
玹影手握成拳头: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别动。”谢瑾窈低低斥了声,拉起玹影的手,将他攥成拳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给他擦手心手背。
谢瑾窈将帕子丢进铜盆里,动手解玹影的衣裳,谢瑾窈面色如常,并未有一丝尴尬之色。玹影却做不到谢瑾窈那般平静,一只手按住衣襟:“我……”
话刚出口就被谢瑾窈驳回去:“让你别动。”
玹影的衣裳被褪去,上身赤裸,伤口都被白色布巾包扎得严严实实,露出来的肌肤其实不多,但上面留有旧伤疤,十分丑陋。玹影眼睫颤动不停,如受惊的蝴蝶扇动翅膀,耳朵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。
伤口不能沾水,谢瑾窈用力拧了拧帕子,避开包扎的部位,只擦洗没有伤的地方。
玹影根本不敢低头看谢瑾窈,目光放远,落在桌上青釉盘口瓶里的荷花上。
风轻轻,夜静静,心跳的声音格外清晰,分不清是谁的。谢瑾窈手中的帕子擦过玹影的腰侧,玹影没有防备,身子猛地一颤,腹部的肌理绷出冷硬分明的线条,条条青筋鼓起,蜿蜒似山脉。谢瑾窈见状,悠悠开口:“你再不放松一点,身上的伤口崩裂,孟大夫晚上不用睡了。”
玹影强迫自己放松下来。谢瑾窈直起腰,好笑地看着玹影通红的面庞,道:“躺到床上去。”
玹影道:“我……我可以睡地上。”
盛夏的夜里依旧炎热,比白日凉快不了几分,睡在地上并不会着凉,不用铺床褥也可。
谢瑾窈微微蹙眉:“不要总是让我重复一遍。”
玹影无可奈何,缓缓滑动身下的轮椅到床边,谢瑾窈扶了一把,玹影单腿挪到床上躺下。谢瑾窈转身拧了帕子过来,手刚触及玹影腰间的裤带就被他捉住了手,随即玹影像是被针刺了一般松开手,粗喘了一声: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谢瑾窈叹气,将帕子塞到玹影手中,放下帘帐,转身去拿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过来,放到床边的小几上,告知玹影一声,然后接着绞自己未干的头发。
夜色渐浓,一身清爽的玹影穿了身素白中衣,正思索着如何说服谢瑾窈同意自己睡在地上,帘帐忽然被挑开,谢瑾窈爬上了床,越过玹影滚到了里侧。
玹影大惊,手撑在床边就要翻身下去,奈何腿伤严重,行动受阻,谢瑾窈及时攥住玹影的袖子,调笑道:“你说陪我来客栈,打的难道不是这个主意?”
玹影慌忙道:“不是。”
“哦?”谢瑾窈眉梢微扬,一副不信的样子,“你身受重伤,自然不能睡在地上,难道你想让我睡地上?”
“我可以睡在地上。”玹影手指骨节攥到发白。
“那我成什么人了?”谢瑾窈笑着细细说来,“忘恩负义、无情无义、自私自利、冷心冷肺的人。”
“我不会那么想。”玹影道。
“我管你怎么想。”谢瑾窈整理了下软枕,舒舒服服躺下来,屋中的灯火照在谢瑾窈脸上,她瞳眸灼亮,唇角含笑,“你是觉得与我太亲近了,冒犯了我?”
玹影不语,谢瑾窈紧接着问:“那你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是怎么喝的药吗?”
玹影仍是不语,谢瑾窈手肘支起半边身子,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了玹影的唇角,一触即离,而后轻声道:“这样。”
玹影一下子呆住,脑中似有烟花炸开,令他头晕目眩,呼吸急促。
谢瑾窈躺了回去,翻身背朝玹影,手指抵住嘴唇偷偷笑了下,故作正经道:“更冒犯我的事情已经做了,所以,不要再纠结同榻而眠这种小事。熄灯,我要睡觉了。”谢瑾窈知道玹影有办法不下床熄灭灯火。
片刻后,玹影拈起一粒床边用来驱蚊虫的香丸弹了出去,灯火一晃,灭了。屋中漆黑、清寂,玹影的心绪却如汹涌的波涛,起伏不定,久久难平。
今夜无月,也无睡意。
*
谢瑾窈与玹影二人在筑州城中逗留了一月有余。
玹影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,唯独断了的腿骨还得再养一养,轮椅早就丢到一旁落了一层灰,换成了拐杖。如今拐杖也时不时被玹影扔下,玹影行动自如,不禁令人怀疑他究竟是人还是怪物。就连小莫都啧啧称奇,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,到了玹影身上,愣是缩短了三分之二的时间。
金菱她们一直杳无音信,谢瑾窈与玹影无法启程前行,一边寻找那些人的下落,一边琢磨着怎么挣银子。
普通人几百两银子够生活一辈子,谢瑾窈显然不是普通人,她不懂节衣缩食,也不懂勤俭持家,没有买些华贵的物件儿装点屋子就算克制本性了。手中的银子流水一样花了出去,掂了掂快要见底的钱袋子,谢瑾窈捧着脸愁苦地叹了口气。
一个月过去,不晓得谢宗钺收到书信没有,也该派人前来搭救了。
“从玉京到筑州,快马加鞭几时能到?”谢瑾窈算不出来,只好问玹影。
玹影神色恍惚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,没听清谢瑾窈说了什么。谢瑾窈有些纳闷,回头看了玹影一眼,失笑道:“玹影,我在问你话,你耳朵聋了?”
玹影最近时常晃神,谢瑾窈回想了一会儿,好像是从那一夜,她亲了玹影一下开始的。或许更早之前,在虎啸山中,谢瑾窈第一次在玹影清醒的时候亲他,他就不对劲了。
“什么?”玹影有些茫然地看着谢瑾窈。
“算了。”谢瑾窈将钱袋子收起来,站起身道,“孟大娘叫咱们晚上过去吃饭。”
二人如今已与济世医馆一众人混熟了,蹭饭是常有的事。
玹影收剑入鞘,跟在谢瑾窈身后,出了福源客栈,轻车熟路往济世医馆走。太阳还未落山,谢瑾窈举着团扇遮在额前挡日光,忽然在来往的人群中瞥见一张眼熟的面孔,急忙拽了一把玹影,指着那人道:“给我把他抓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