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瑾窈原本是要走,听了管家的话却不急了,走到刺史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,用脚踢开地上散落的银两:“我走了,刺史一会儿还得将我接回来,就不麻烦刺史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刺史指着谢瑾窈,盛怒之下手指抖个不停,“你简直是个无赖!市井泼妇!”
玹影抬起剑鞘挥开刺史指向谢瑾窈的手。
谢瑾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茶杯,面上笑容愈发柔和,眼中的冷意却愈发浓烈:“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谢瑾窈是无赖、市井泼妇。哦,差点忘了,还骂我是刁民。真有意思。”
刺史此前并不关心扮花神的女子叫什么,冷不丁听她说自己叫谢瑾窈,姓谢?刺史眉心一跳。镇国公也姓谢,而他的副将正好来刺史府上寻人……
刺史很快推翻了心中的猜测,他大概是被气昏了头,谢宗钺的女儿怎会在此地,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,听说很得圣上的喜欢,因自幼身子不好,养在深闺,很少出去见人,哪像眼前的女子,虽生得貌美动人,全无风度可言。
“你走不走?你不走休怪本官心狠,把你关进大牢吃苦头!”刺史着急又愤恨,怕镇国公的部下来了府上见到这一幕,牵扯出别的麻烦,“别以为你带了帮手本官就奈何不了你,你这是犯上作乱,本官完全有权力处置你。”
谢瑾窈倏然笑出声来:“还要把我抓进大牢?可以。上次进牢房还是在虎啸山上,筑州管辖范围的虎啸山常年贼匪流寇为患,百姓不敢从山中过,只能绕行,还得朝廷派人来剿匪,你这筑州刺史拿着俸禄夜里竟能安眠。”
刺史鬓边滚下一大滴冷汗,不知为何这女子说话的气势有股身居高位才有的威慑力,明明她语调轻柔含笑。
管家端来一百五十两银子,喘着气道:“大人。”
刺史不动声色抹了把汗,佯作平和:“本官没空听你在这里侃侃而谈,再说一遍,现在就走,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。”
“大人,郑副将到了。”门房恰好在这时候来报。
刺史眉头紧锁,急得原地转了一圈,想叫人把谢瑾窈拖下去,奈何府上的护卫不是谢瑾窈身边那个男子的对手。
就在刺史一筹莫展之际,郑岘已被人领到厅堂,先是看了眼满地狼藉,有些不明所以,而后视线掠过拱着手挤出笑容的刺史,直直地望向坐在上首的谢瑾窈,垂首行礼:“小姐果真在此处。”
刺史面上勉强维持的一丝笑渐渐凝固,郑副将叫谢瑾窈什么?刺史担心自己听错了,微微侧目去看身边的管家。
管家满脸惊讶,刺史就晓得自己没听错。
“郑副将,别来无恙。”谢瑾窈道,“上次害你被我父亲责罚,说起来都是我的错,你是被我连累的。后来离开国公府匆忙,忘了跟你致歉。”
谢瑾窈说的是拿着虎符领兵入皇城一事,那一夜是郑岘带谢瑾窈去的,谢宗钺回来后勃然大怒,罚了郑岘半年俸禄,还挨了军棍。
郑岘笑笑:“小姐言重了,属下听将军调遣,将军不在,便听从小姐的命令。”
谢瑾窈道:“你被罚的俸禄回头我补给你。”
“属下该罚。”郑岘道,“小姐不必介怀。”
郑岘今日没穿甲胄,一身青衫落拓,行军打仗过的人身上自有一股坚毅血性。刺史早在郑岘称呼谢瑾窈为“小姐”时就吓傻了,听了二人的对话越发不知所措,脸上的汗刚擦完,转瞬又是冷汗涔涔。
郑岘这才想起府邸的主人还在此处,笑着问候一声:“宋刺史。”
见刺史面色不佳,郑岘又道:“冒昧问一句,进来时我看这满地抱头鼠窜的护卫,还有摔坏的杯盏和撒落的银两,发生了何事?可要我出手帮忙?”
刺史面部颤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郑副将,你问错人了,你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。”谢瑾窈道,“我从府里带出来的金银财宝都被虎啸山上那帮土匪抢了,无奈之下拖着一副病体累死累活扮花神还帮官府抓坏人,本该得到二百两赏银,宋刺史倒好,只给我五十两,还叫我不要得寸进尺。我不依,他便派府上的护卫押我去打板子,还要抓我蹲大牢。”
随着谢瑾窈一句句话说出来,郑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后变得黑沉沉。谢瑾窈是镇国公唯一的掌上明珠,自小因身子不好,被千疼万宠着长大,旁人别说欺负她,都不敢给她气受,沦落到自己动手赚银子的境地已是令人心疼,还如此被人刁难。
“宋刺史,可有此事?”郑岘眯起眼,声音沉沉。
刺史头颅低下去,腰也弯下去,极其心虚慌张:“误会,都是误会。”
“你可知镇国公的女儿乃是圣上册封的公主,你胆敢对公主无礼。”郑岘拔高声音,气势迫人,“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?”
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,刺史如何担得起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伏在地上认错,全然不见片刻前的嚣张模样:“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,冲撞了公主,下官罪该万死,还请公主勿怪,饶过下官这一回。”
管家与一众下人统统跪到地上,俱是垂着头不敢言语。
“就算今日在这里的不是镇国公的女儿,不是陛下赐封的公主,该得的银两是多少就是多少,你凭什么克扣。”谢瑾窈眼里划过一丝鄙夷,实为看不惯刺史前后不一的嘴脸。
“公主教训的是,下官再也不敢了。”刺史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,发冠在头顶摇摇欲坠,“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,宽恕则个。”
谢瑾窈不再多看宋刺史一眼,道:“该如何处置等我父亲来了再定夺。”谢瑾窈起身准备走了,想起什么又道,“不过,该我得的二百两银子要如数奉上,不可多也不可少。”
刺史本打算稍后多封一些银两给谢瑾窈送去,以表歉意,顺便乞求宽宥,谢瑾窈一句“不可多也不可少”算是堵死了刺史的路。
谢瑾窈迈步走出厅堂,雨又下了下来,玹影撑开油纸伞遮在谢瑾窈头顶,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,郑岘撑伞跟上,恰好见到谢瑾窈抬手抵住伞柄,往玹影那边推了寸许,郑岘怔了怔,随即想到谢宗钺与自己闲谈时说的一句话——
“我那个女儿,聪慧也迟钝,感情一事还没旁人看得清。”谢宗钺说这话时眉目温和带笑。
“郑副将,父亲他什么时候到筑州地界?”谢瑾窈的问话打断了郑岘的思绪。
郑岘正色道:“国公爷大约半个月后到,属下是先行一步,来给小姐送银两的。小姐可是要在此地等国公爷到了,与他见一面再启程?”
“不了,等我的护卫与丫鬟会合我们就走,在此地已逗留了许久。”谢瑾窈道。
郑岘有些惊讶,他以为谢瑾窈会想见一见谢宗钺,毕竟父女俩有些时日未见。
“混得太惨了,没脸见父亲。”谢瑾窈倒是直言不讳,她想象的是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风光无两,结果一个小小筑州就让她灰头土脸、穷困潦倒。
郑岘:“……”
从郑岘手中接过信封装的厚厚一叠银票,还有几瓶价值不菲的保命良药,谢瑾窈心满意足,回到客栈第一件事便是盘算着怎么支配银子,最重要的当然是买回玹影的玉佩。
谢瑾窈叫来店小二吩咐下去:“打听一下韦老板在何处,替我传个话儿,我要与他谈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