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信阳侯府女使仆人中深得纪知韵信任,在下人们眼中一言一行代表了纪知韵的碧桃,她不至于把府上所有的下人都记住。
在先前,能入得了她的眼的,要么是特别能干,做事特别积极的下人。
不过在这几个月中,碧桃凭借超高的记忆力,已经将府上大致的仆人认全了,除去个别性格沉闷不爱说话又不出挑的女使仆人不太熟悉,其他人的脾气秉性她心里一清二楚。
任何人做出今日的举动,她都会出声呵斥,可偏偏,她看到了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。
“珍儿,怎么是你?”
碧桃诧异出声,眼神冷冷,望着垂头被婆子牢牢捆住双手的珍儿,心里大部分震惊已经散去,只余一些失望。
珍儿,可是当初成国公府的女使,还是成国公夫人周音陪房影娘的女儿。
正因如此,在珍儿被迫陷害过纪知韵后,纪知韵念着从前与周音亲密无比的婆媳关系,又想到周音对珍儿的疼惜与关怀,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放过了珍儿,把她安置别处。
直到信阳侯府建成,纪知韵才把珍儿调至侯府,传话给碧桃,让她命府上下人多多关照珍儿。
“你方才往墙角下倒油,是想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吗?”
碧桃声音颤抖,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,就算是在质问珍儿,她心里也期盼着是自己太过于谨慎小心,错怪了珍儿。
珍儿闻言,始终没有抬头望碧桃一眼。
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东西。
碧桃是聪明人,见珍儿沉默不语,心里的疑惑已经被证实了七八分。
她只是不明白,“娘子待你不薄,在府上对你诸多关照,你为何,为何要做出此事?”
“待我不薄?”
珍儿终于抬起头,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眶掉落,她用手擦去眼泪,满目倔强。
“是,纪娘子不曾亏待我。”珍儿站起身,在碧桃面前转了一圈,头上佩戴的钗环首饰因为她晃动的幅度,交叠在一块碰撞,叮铃铃作响。
她身上穿的虽然是与府上二等女使一样性质的衣裙,但是面料柔软,不见半点褶皱与冒出的杂线,做工精致。
“我在侯府上,纵使只是个二等女使,也没有干过一点粗活。”她伸出那双洁白柔嫩的手指,“就跟在成国公府上一样,我作为夫人的贴身女使,女使用牛乳沐浴净手,我还能因为夫人的疼惜,蹭到一些牛乳涂抹手中,养成了一双纤纤玉手。”
“就算如今夫人不在汴梁,在大娘子府上,我的手指也不曾粗糙半分。”
听到珍儿碎碎念,碧桃依旧是冰冷沉重的目光望着她,情绪没有因为珍儿的话语而改变。
珍儿此举,可是想要害死容姐儿与益哥儿的!
“碧桃。”珍儿轻声细语叫着碧桃的名字,“当初在成国公府,即便你比我年长几岁,但是我是夫人的女使,夫人是大郎与大娘子的长辈,你与我相处都要尊称我一声姐姐。”
“可是如今,时过境迁,一切都不复存在了。”
碧桃没心情听珍儿回忆从前。
“为何?”碧桃质问她,“你为何要容姐儿与益哥儿的命?”
负责按压住珍儿双手的婆子,见碧桃声音都冷淡不少,默默抓紧珍儿,不让珍儿动弹。
“呵。”珍儿冷笑,“我只恨不能要了纪娘子的性命。”
什么意思?
碧桃眉心紧皱,想不明白。
“娘子与你无冤无仇,你要她的性命做什么?”碧桃不解,“当初你被迫险些害了娘子名声,娘子也轻拿轻放,没有把你送去官府,还让你在侯府做二等女使,娘子已经仁至义尽了!”
“义?”珍儿抠字眼,“她,哪里担得起这个义字?”
碧桃眼中覆盖一层阴霾,看到珍儿愈发狰狞的面容,心里浮现些许猜测,问:“你这是何意?”
“她嫁给裴宴修后,不但把徐家忘得干干净净,还为他诞育子女。”珍儿眼中再次流淌滚烫的汗水,打湿了她的衣襟。
她说道:“她可曾记得,在遥远冰冷的北境,徐家诸人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?”
“娘子一日也不曾忘!”
珍儿才不相信碧桃,“你是她的贴身女使,你自然帮着她说话。”
她如今已经心灰意冷,“反正我再也无法看到国公与夫人了……”
“你?”碧桃诧异。
下一瞬,珍儿从口中喷出一股深红色鲜血,整个人身子瘫软无力,就算是被两个婆子抓着双手,也无力再支撑,直接倒了下去。
珍儿面容变得苍白不少。
“在动手之前,我服毒了。”珍儿淡淡说,“我想拉着纪知韵与裴宴修的一双儿女陪葬,只可惜,被你发现了我的举动,我没办成事情。”
那两个婆子也被珍儿服毒的事情吓住了,微微愣神,就彻底没抓住珍儿。
已经毒发,胸口难受沉闷得很,珍儿捂着心口处,咬牙切齿。
她一字一句艰难地说着:“事到如今,我自己做的事情,我已经担着……既然没能把那两个襁褓婴儿带走,我就只能用我的一条性命,让纪知韵时刻谨记徐家……”
她实在难受,说话声音越来越虚弱。
“国公,是冤枉的……”
珍儿用最后的力气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最后浑身无力支撑,头脑重重砸在手臂上,内心有深深的不甘,导致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无法紧闭。
碧桃内心五味杂陈。
有个婆子已经傻眼,另一个婆子还算机灵,问:“这件事情,该如何处置才好?”
“先把她带去后院,你们为她清洗梳妆,为她保留最后的体面,这件事情我会跟娘子说。”
她不会在此时把事情告诉纪知韵,以免惊扰到席面上的贵人们。
至于如何处置,全凭纪知韵定夺。
暮色沉沉,纪知韵听罢,只是唏嘘一声:“人死债消,有你在,她没犯下大错,我便依着伯母的面子,好生安葬她。”
官家特意给裴宴修放了三日假,翌日正好是最后一日,天才放晴,纪知韵就与裴宴修一起去了城外,找了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珍儿。
回城路上经过一处村庄,车帘被风吹动,纪知韵恍惚间,好像看到一张许久未见的面孔从马车旁边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