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中,三十六个琉璃盅落在地上。
围观百姓无不屏息凝神,观看二位大师辩法。
姜挽月亦是如此。
竺莲生语调悠悠:
“空印大师,禅宗明心见性,自来讲究不假外求。我宗若欲求佛,却需修持仪轨。
我知禅宗自来不喜仪轨之事,认为灵台天生,本来无一物,日日拂拭反而落了下乘。
殊不知人身凡胎,却非天生成佛,若不拂拭,又如何空灵明净?
正如这三十六只琉璃盅,未成琉璃前,不过是土石沙砾而已,唯有经过烈火千万次煅烧,方才能有机缘抓住一点灵性。
即便如此,成型时亦要经历未知之劫。唯有度过,方才能有此刻琉璃幻彩,现于人前。
如此千难万险,自然比不得水精等物天生剔透。然而空印大师难道以为,这琉璃盅称不得一声有佛性?”
竺莲生的虞国话说得极好,没有一丁点异族口音。
他声调不紧不慢,极易将人带入他的逻辑与立场中,一番话说下来,不少人竟忍不住暗暗点头。
很多人却忽略了,竺莲生其实一开始就将空印陷在了自己的诡辩逻辑中。
因为禅宗虽然首重明心见性,认为自性本净不假外求,可顿悟成佛。
但这却并不是说,禅宗就不需要修持。
倘若不须修持,法云寺的和尚们日修的又是什么?
竺莲生却一开始就将空印大师拉入自己的语言陷阱,无论空印大师是否定他,还是赞同他,都将陷入修与不修的困境之中。
空印倘若说需要修持,那似乎就是在否定禅宗见性成佛的根本。
但他若是说不需要修持,说琉璃盅历经千难万险而成型是没有佛性,那却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悖佛而行。
此中含意过于高深,许多普通百姓其实是没有听懂的。
但百姓们虽然不能完全听懂高僧辩的是什么,大致的热闹却能看一看。
只见空印大师不慌不忙道:“法师方才所言,水精乃是天生剔透,此言贫僧却有二意。
世人只见水精现世时万般晶莹,通透明净,便以为此物生来如此,受的是造物偏爱,有不动成佛之性。
孰不知,天长日久以来,水精皆被困于土石之中。
需历经无穷岁月打磨,方才能一点一滴形成精粹无暇之相。
而水精亦有品相之分,有真正剔透无暇者,亦有浑浊不堪者。
可见岁月的打磨但凡稍有偏差,所谓剔透无暇便也不过是一场空话。
如此,与我辈修持需历经万千磨练又有何差别?
所谓明心见性,立地成佛,亦不过是在无穷岁月打磨后,刹那尘尽光生而已。
正如云开见日。
云开见日虽只是刹那之间,但在云开之前,这明日难道便不需经历东升西落,寒暑摧折么?
六祖曾言,迷时累劫,悟在刹那。前念迷即凡,后念悟即佛。
法师万万不可只看那后一句悟在刹那,却忘记前一句迷时累劫。”
说到此处,空印大师双手合十,又诵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”
比之竺莲生,空印大师的辩法既犀利敏锐,轻易跳出了竺莲生的陷阱,同时竟还具有通俗易懂的语言魅力。
当他说到云开见日时,暗暗因他而点头的百姓比起先前又更多了。
而当空印大师最后双手合十,诵出那一句“阿弥陀佛”时,大殿四周围观的百姓群中竟不由自主,响起了连绵的同声应和。
这一刻,不知多少百姓亦在同时将双掌合十,念诵: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群体的诵佛声一时竟如海浪迭起,在整个大殿内回荡。
北燕使团原本武士众多,个个携带兵器,圈定百姓如驱牛羊。
然而此时,当一众百姓香客的声音同声响起时,那声浪之强却震得整座大雄宝殿都仿佛是在回荡此音。
众生齐诵,却如佛低语。
北燕使团反倒像是站在了众生与圣佛的对立面,一时显得无比局促。
使团众人顿时齐齐变脸。
一直站在大殿角落处,毫无存在感的姚行舟亦是眉头紧皱,心口一跳。
他的手不由自主摸到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处。
然后他又无声地将五指收紧。
最后,姚行舟什么都没做。
他只站在角落里,目光如黑暗中的夜鸮,不动声色扫视所有。
一动不如一静,此时的他,尚且什么都不能做。
大殿正中,竺莲生便在此时蓦地动了。
他口中发出爽朗一声笑,右手掌却忽地向着地上一拍。
轰——
一股无形的气浪冲击而出。
常人肉眼不可见,亦无法明确感受到他这一掌所蕴含的强大威力。
但这一刹那,竺莲生四周空气因为某种强大力量而生出的扭曲波纹,却是现实呈现,并为人所见的。
人们只看到,随着竺莲生那一掌的拍出,他四周空气突然就像是被巨浪冲击般,发出了波涛般的扭曲。
地上那三十六只琉璃盅齐齐倒飞而起,在半空中排列成一个巨大的“佛”字,冲向空印大师。
百姓群中,顿时便有不知多少道惊呼声响起。
“飞、又飞了!”
“这、这莫非真是法术?”
“北燕的高僧,竟然会法术!”
一声声惊呼此起彼伏,百姓们先前齐声诵念佛号的气势自然便被打破了。
竺莲生大笑道:“空印师兄,前念迷即凡,后念悟即佛。
却不知空印师兄是凡是佛,却又悟到了哪一步?”
面对齐齐飞来的三十六只琉璃盅,空印面色不变,立刻从宽袖之中伸出一掌。
这一掌的动作却是轻柔无比,拂动时竟似秀士拈花。
而随着空印这拈花一掌轻轻拂过,方才齐齐飞向他的三十六只琉璃盅陡地却像是遭到了无形气墙阻隔,在半空中猛地一滞。
下一刻,三十六只琉璃盅再度倒飞而起,这一次却是飞向了竺莲生。
空印大师不疾不徐道:“贫僧岂敢称佛?不过是灵台脚下,洒扫小僧罢了。
我虽求尘尽光生,却也无惧尘世打磨。
竺莲生法师请看,这佛不在琉璃盅,而在你心中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却见竺莲生猛地一拂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