竺莲生拂袖。
殿中众人无不看得目眩神迷。
姜挽月亦是如此。
她尚且是首次亲眼看到真正的高手是如何过招,也尚且是首次知晓,武技之强原来还能强到如此地步。
真是神乎其技,说一句“气近于法”竟也毫不为过。
其中有许多精妙之处,甚至是姜挽月也没能看得明白的。
她的真气修为还是太浅了,无法感悟到如此高深的真气运用。
且高手过招,瞬息万变。
竺莲生拂袖之后,只听一阵清脆的叮叮咚咚之声响起。
那是三十六个琉璃盅,在被他卷在袖中碰撞击打。
琉璃烧制不易,成品艰难,又被称作佛家七宝之一。
这三十六个琉璃盅颜色相合,形态成套,流光溢彩,十分难得。
即便是放在真言宗,想必也是被珍惜使用的佛宝法器。
谁又能想到竺莲生竟会突然做出这等近乎于毁器的动作?
空印大师惜物,下意识踏前一步,伸指点向竺莲生拂袖的那条右臂。
却不料便在此时,竺莲生忽地甩开袖子,三十六只琉璃盅顿时又齐齐从他袖中脱出,猛地飞向空印大师。
而与上一次不同的是,这一次的琉璃盅飞行疾速,劲风扑面。
其中还有几只甚至已经裂开成了锋利的彩色碎片,夹杂在其余完好的琉璃盅中,如流星赶月,向着空印大师嗤嗤疾射。
空印大师左掌如推满月,意图截住那些尚且完好的琉璃盅。
右掌却似飞燕衔枝,迅速点掐而动,待要将所有袭来的琉璃碎片逐一衔入掌中。
他的修为自然极为精深,出手速度更是快到如同残影一般。
冷不防却在这一刻,竺莲生掌中又一次弹出一枚琉璃碎片!
原来方才飞出的琉璃盅与碎片竟还不是全部。
竺莲生掌中竟还藏着一枚最为锋利尖细的碎片。
这一枚碎片,却并非是射向空印大师,而是如同射偏一般,猛地射向空印大师左侧后方。
那里,正站着不少围观百姓。
谁能想到,竺莲生堂堂大师,会在此刻突然向四周百姓出手?
而寻常百姓又如何躲得过竺莲生这一击?
空印大师再也无法维持从容神色,当下扯开自己僧袍外衣,猛地将那月白色僧衣飞掷而出,裹向那碎星一般的琉璃碎片。
嗤!
碎片被裹住了,僧衣落在地上。
然而由于这突然的变招,空印大师气息不由逆行,左掌推出真气控制琉璃盅的动作有了片刻滞涩。
也正是这片刻滞涩,使得其中一只琉璃盅陡地脱离控制,撞在空印大师胸口。
砰!
琉璃盅一撞,力度并不大。
然而却也正是这一撞,彻底打乱了空印大师的节奏。
噼里啪啦,忽听一阵砰砰的撞击声响起。
二三十只琉璃盅先后撞在空印大师胸口,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再度挥出真气托举这些琉璃盅。
便只见自己身前好似是下起了一阵彩光雨。
所有琉璃盅尽皆碰撞落地,哗啦啦发出阵阵脆响。
二三十只琉璃盅,无不摔成了碎片。
空印大师不由得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右掌中,方才亦抓了一把向自己疾射而来的碎片。
连着这些碎片一起,所有琉璃盅全数碎裂,无一幸免。
空印大师方才极力想救这些琉璃盅,可最后的结果却是,一只琉璃盅也未曾救下。
只听一声叹息响起,竺莲生微笑道:“嗡折戾主戾准提娑婆诃……空印大师,你竟如此惜物,你着相了啊。
岂不知凡有所相,皆是虚妄。
这琉璃盅虽然珍贵,可又如何呢?
心无外物,方能万法唯心啊。”
竺莲生亦将双掌合十,他对禅宗诸理亦是万分熟悉,同时他竟还精通虞国文化,能够引经据典。
此刻这位异族高僧又道:“大都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空印大师,这一名句乃是贵国唐朝时期一位诗人所言,我没有记错罢?
先贤已明此理,大师莫非竟不读先贤言?”
最后这一句话说完,只见空印大师猛地又向后退了一步。
这一步退开,一口鲜血便猛地从空印大师口中喷出。
“师父!”
“师叔!”
“大师……”
同时响起的,还有殿中不知多少道惊呼声。
然而这所有的惊呼却都已毫无用处,空印大师吐血之后面色灰败,一时竟答不出话来。
竺莲生微笑再问:“空印大师,这第二局,贵寺可认输?”
空印大师无言以对。
武僧中有声音不忿道:“要不是你方才施诡计对百姓出手,我师父又怎么可能会败?”
竺莲生被骂了也不恼,反倒是一声叹息道:
“贫僧又何曾对百姓出手?我与空印大师此番辩论,本也不是比武,仅是以武论佛,切磋佛理而已。
即便空印大师不去阻止,方才那一枚碎片贫僧也自会拦截。
空印大师太过在意外物,实则输在此处。
若单论武功,贫僧却是不如空印大师。”
一番话说下来,法云寺众僧竟是哑口无言。
竺莲生都承认自己武功不如了,那你还要怎么样?
但问题是,今次两方对局,比的不是武功而是辩论。
竺莲生承认了自己武功不如,却要空印大师承认自己佛法不如。
空印大师其实亦能诡辩,但他输就输在太过要脸。
一代高僧,甚至被人说得当众吐血,此刻他若非要说自己不曾着相,仅仅只是大意输棋,岂不是太过无耻了些?
那才真是输得彻底,风度全无了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空印大师双手合十,一声长叹,“彩云易散琉璃脆,好一句彩云易散琉璃脆!是贫僧过执,是贫僧输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整个大殿中竟陡然多了几分难掩的悲凉气氛。
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姓们都莫名放下了议论,大殿内外,鸦雀无声。
直到拓跋燕的清脆笑声再度如琉璃脆裂般响起,她得意地踱步到殿中,歪头笑道:
“诸位大师,如何?可还要再比第三局?
照我看呀,这拈花玉印放在你们法云寺的确是受委屈了哩,法云寺好大的名声,和尚们却个个佛法不精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清冷的声音截住了她的话头。
“心怀恶垢者所见皆恶,不学无术之人才笑他人佛法不精,相由心生,境随心转。
拓跋公主,你的心真脏!”
这道声音骂得太狠,拓跋燕勃然变色:“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