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!”
这一声,首先由慧玄大师发出。
紧接着是空闻,这位修持苦行道的老僧一向颇有看淡生死之境,此刻却豁然变色。
若有人细看,就会发现空闻老僧此刻的神情是震惊中带着骇然的。
是什么让一个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的人如此震骇?
同一时间,姜挽月亦是惊道:“慧智禅师,这是在……在散功?”
是了,姜挽月终于看明白了。
为何慧智禅师先前旧血褪去后,新血重生速度能够如此之快了。
他竟是在以自己一身浑厚功力强行转化气血。
这或许也是姜挽月施展的【七星漱玉针】给了他灵感。
七星漱玉针震荡毒血,慧智禅师明了此种奥妙以后,一身真气便仿佛是游龙脱困,洪水开闸。
他浑身毒血散去的同时,原本浑厚的真气竟也随之散了个七七八八。
众人无不震骇。
就在慧玄大师想要上前几步,立刻封住慧智禅师周身大穴,阻止他散功时。
气血震荡间,慧智禅师忽然睁开双目,悠悠道:
“念念迁谢,新新不住,如火成灰,渐渐销殒。”
“我非凋零,不过是死者不去,生者不来。”
“如此舍旧茧,作新居,竟生欢喜。”
话音落下,他体内最后一点真气散去。
众人再看慧智禅师,却见他一身真气虽然尽散,可原本灰败的脸色此刻却红润鲜活。
双目澄净有力,呼吸悠长均匀,甚至就连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,都似乎是平滑了些许。
慧玄大师惊道:“师弟,你这是……真正领悟了寂灭玄功?”
慧智大师道:“算不得真正领悟,我今日散功已达寂灭,然而若不能真气再生,则至多三五年寿数,便不是通玄。
除非真气再生,重修一世,方才能够算得上是真正领悟寂灭玄功。”
他口中在说着无比凶险的事情,可语气却十分豁达。
其余众人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。
不是当真无话可说,而是有太多言语冲撞在胸间,以至于竟不知该说哪一句才好。
世上习武之人,无不将一身武功看得无比重要。
甚至有那等武痴,相比起武功被废,真宁愿失去性命。
而即便不是“武痴”,寻常武者但凡体会过力量的美妙,也绝不会愿再轻易失去。
慧智禅师却不是普通武者,他一身修为原本接近极境。
如此天下第一等的大高手,却在垂老之年失去一身真气,世上又有几人能如常接受?
此时此刻,藏经阁中的众人个个都有武功在身。
即便是空相小和尚,其虽因人小力微,武功几近于无,但他其实也是在打小站桩习武的。
众人代入自身,一时心潮起伏,根本无法平静。
即便慧智禅师是自行散功,又说有可能重新生出真气,但散功重修的艰难谁又不知?
少壮尚且不易,何况老者?
众人静默无声,直到空相小和尚脆生生地问出一句:
“师父,你虽然散功,但是你的伤势也因此痊愈了是吗?”
慧智禅师微笑道:“的确如此。”
空相小和尚顿生欣喜,又道:“那师父都已经散功了,从此是不是就不必再常常入京去为那位贵人治伤?”
此言一出,慧智禅师却是停顿了一下,然后微微叹息道:
“为师真气已散,从此的确无法再以真功为人疗伤了。”
空相小和尚便将唇角轻轻抿起,有些羞赧地笑了:
“师父,虽出家人慈悲为怀,可弟子却竟有偏向。师父不必再时常入京为人治伤,弟子心中欣喜。
那伤太不好治啦,师父每回入京都要真气受损,有时还要伤及肺腑。
与其如此,身怀真气却时时受伤,倒不如散功来得清静哩。”
他这一番话乍然听来全是小儿之言,然而若是深思,却竟然也有一番豁达之理。
慧玄大师顿时便双十合适道:“阿弥陀佛,既生死皆空,则观一切法,如镜中像,有影无质,是名为空。
空相所言竟如大道归真,或该如此。”
众僧听教,一时皆称佛号。
这便是释然了。
也或许是,不得不释然。
慧智禅师却偏在此时道:“却非如此。
空相,你所言那人,若是旁人贫僧或可不治,但若是长公主……贫僧虽为方外之人,却又如何能当真置之度外?”
慧智禅师轻描淡写,说出了僧人们讳莫如深的真相。
姜挽月一惊。
空相早在之前就说过许多次慧智禅师此前入京在为一人疗伤。
但小和尚年纪虽小,嘴却很紧,他只说是“为人疗伤”,却从不真正说明那人是谁。
寺中其余僧人自然也不可能随意在姜挽月面前提及此事——
事实上,姜挽月怀疑,寺中知晓此事者,大约本就是极少数。
却不料旁人隐晦谨慎,慧智禅师却反而轻易吐口。
姜挽月此时又生出恍然之感。
她想她终于明白了,拓跋燕等人先前大闹法云寺,为何会趁机先将慧智禅师打伤。
而后又是下毒,又是逼压。
如此一环扣一环,这分明,还是意在长公主!
长公主的伤病,这天下间大约也唯有如慧智禅师这等高人才能缓解。
可若是慧智禅师伤重难治,甚至死在今日,那么此后长公主的伤病又还有谁能遏制?
一方面毒计陷害,一方面性命打压。
北燕使团之狡诈狠辣,可见一斑。
姜挽月全懂了,她更有种预感,慧智禅师此刻提起此事,必定还有后话。
果然,就在她恍然的这一刻,只见慧智禅师忽然从蒲团上起身。
姜挽月心中一动,立刻随之站起。
慧智禅师双手合十,向姜挽月微微弯腰。
姜挽月连忙合十还礼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慧智禅师道,“居士灵慧通透,想必已然猜知,贫僧必会向居士请求,接手为长公主治疗。
不论居士答不答应,我寺至宝拈花玉印皆任由居士观摩。
任何时候,居士只需入寺,随时皆可借看拈花玉印。
而居士若是同意,日后每逢居士修为有所上升,这藏经阁居士亦能再登上更高一层。
今日居士可登前三层,改日修为提升便能登上第四层。
日后五层、六层、七层亦不迟。
不知居士意下如何?”
慧智禅师话音落下,姜挽月脑海中却是思潮翻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