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挽月思潮翻滚,没有立刻做出回应。
而慧智禅师也不急,他又道:
“居士不妨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,毕竟事关重大,还请居士自辨损益而后行。
免叫一念迷踪错,他朝却生烦恼根。”
他竟不催促姜挽月应答,反倒劝她三思而后行。
高僧风度显露无疑。
而后,慧智禅师又邀请姜挽月一起登上藏经阁第二层。
其余众僧都被他留在一层,显然有些话他是有意与姜挽月单独谈说。
藏经阁二层此时别无他人。
事实上,由于先前北燕使团之乱,藏经阁中的许多僧人也都去了前殿。
留守的空闻老僧等寥寥数人,则皆是寺中保管秘密最多的那一类掌经僧人。
这也是先前慧智禅师在一层说话毫无避忌的原因之一。
但当他向姜挽月提出,请她为长公主治伤时,他却突然邀请姜挽月上藏经阁第二层。
显然慧智禅师认为姜挽月的回答不宜被旁人听见。
结合他此前的某些异样举动——
例如姜挽月第一次为他搭脉时,他突然主动提出要借拈花玉印给姜挽月。
又比如,他方才请求姜挽月治疗长公主时,给出的条件不是其它,而竟是要姜挽月修为每提升一层,便可在藏经阁上多登临一层!
这句话表面看没有问题,可实际上却蕴含有极大深意。
试想,姜挽月此番现身法云寺,一露面就以【莲华一遁】和【故弄玄虚】这两门奇技先声夺人,她留给旁人的印象自然便是“绝世高手”,神秘无匹。
如拓跋燕这等城府与狡诈,在与姜挽月多番近距离接触之后,都对她的“高手”身份深信不疑。
法云寺众僧亦是如此。
那么,对于一个“绝世高手”而言,你还要她的修为一再提升,她得提升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有效“提升”?
从伏虎境到真罡境,再到神秘未知的更高境界?
这不是成心为难人么?
要知道,修为越高,提升越难。
否则世上绝顶高手为何凤毛麟角?
可慧智禅师却偏偏以姜挽月修为提升为条件,又以“登上藏经阁更高层”来做报答。
如此种种前因相加,某个答案便已呼之欲出。
莫非,早在最开始,姜挽月为慧智禅师搭脉时,对方便已察觉出了她的真实修为?
这一刻,姜挽月心中恍然的情绪竟大过震惊。
不是她小视天下高手,认为她的伪装天衣无缝,实在是诸般事件纷至沓来,有些细节确实叫人来不及思考。
而此刻一旦想通最关键的一环,接下来许多疑问便也就一通百通了。
原来不论是拈花玉印,还是登上藏经阁更高层,这一切,或许都是慧智禅师为姜挽月提升修为而做的“投资”。
又或者,此事在佛门应被称作“植福”,或是“种因”?
姜挽月恍然之余,心中无数念头更如浪涛翻滚。
她被人发现了真实修为,可这一刻,姜挽月最先想到的竟不是惧怕,而是机遇!
能被高僧投资的,那是什么?
必定是她本身具有无限价值,如此才有被“投资”的可能。
唯有弱者才惧怕被人看到价值,强者则掌控价值,并且去使用它、拓展它。
当然,机遇一向伴随风险。
若是因此而被冲昏头脑,盲目答应一切,那也是一种不智。
姜挽月想了许多。
此时此刻,慧智禅师虽然发现了她的真实修为,但姜挽月其实亦有随时全身而退的能力。
毕竟她还有一次【孽罪判书】的复制能力未曾使用。
若真是面临困局,大不了再复制一次【莲华一遁】。
而谢茯苓的身份又随时可以被抛弃,那么在如此前提下,天下间她又有何处不可去得?
但仔细思考后,姜挽月却又认为,此举其实并不妥。
最大的不妥在于,她若以谢茯苓的身份去为长公主医治,对姜挽月本身的利益其实是有损害的——
姜挽月从来没有忘记过,自己最初习武的目的是什么。
她要武功绝顶,她要登临高位,她要自强自主,她要掌控命运,她要复仇,她要在世界留下自己的声音!
若是所有留下声音的举动都由“谢茯苓”来做,则“姜挽月”又居于何处?
一时隐姓埋名,为的是获取成长时机。
但姜挽月却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一辈子隐姓埋名。
事实上,若当真能医治长公主,对姜挽月的复仇行动亦必然能有极大帮助。
那么,此事究竟该如何应对?
姜挽月不疾不徐,却是对慧智禅师提问道:“敢问大师,为长公主疗伤,是否需要无比深厚的功力?”
慧智禅师没有回避,直言道:
“的确需要,贫僧便是功力不足,距离真罡境始终相差一步,因此每每疗伤总受反噬。
此番散功,贫僧亦期盼自身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。
若能通过重修而领悟真罡之妙,或许,为长公主疗伤之事贫僧便可一人完成。
只是长公主伤病极重,未必能等到贫僧重修成功的那一日。”
说到此处,慧智禅师轻轻叹息一声,又道:
“贫僧请求施主出手,求的亦非是施主今日,而是来日……来日施主若能登上藏经阁第六层,便请施主慷慨援手。
不知可否?”
这便是种善因!
今日姜挽月的修为是力士境,她能登上藏经阁第三层。
而按照慧智禅师先前约定好的,她修为每进一步便登高一层的说法。
她要登第四层便须得是磐石境,第五层则需伏虎境,等到第六层,岂不就是真罡境?
思及真罡境,姜挽月心中亦不由得微微泛起波澜道:“第六层……禅师不怕在下修为提升太慢,长公主等不及?”
慧智禅师微微笑道:“长公主还能支撑最少一年,一年之后,则看贫僧与居士,谁能先行一步了。”
一年?
慧智禅师竟期盼她一年踏足真罡境?
姜挽月就算有挂在手,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。
却又听慧智禅师道:
“施主大约不知,拈花玉印是何等至宝。不急,待贫僧取印过来,施主一观,便可知北燕公主为何非要强借此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