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大龙前脚刚踏进厨房，第二批糯米饭也蒸好了。
木桶的盖子掀开那一瞬，一团白雾腾地涌上来，带着糯米的甜香扑了满院。
旺飞第一个冲到灶台边，尾巴摇得呼呼生风，鼻子拼命往上凑。
王婶和李婶相视一笑：“哎呀，大龙哥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，你是掐着时间来的吧！哈哈哈！”
苏大龙这会不敢忘用温开水洗手的事。“我是来洗手的，冷水洗手不行。不过嘛！有糯米饭也未尝不可。”
“哟！这话说的好像我们硬塞给你吃似的。”王婶故作无辜。
李婶则是把前一锅舀起来的蒸饭水递给苏大龙，“呐，给你，这水煮开又放凉了。刚好洗手。”
苏大龙像小孩一样快步跑过去接过水勺，“这下可以吃手抓饭了。”
哈哈哈哈……
屋里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出来，穿过敞开的木门，洒了满院子。
沈知瑶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这蒸酒的糯米饭，香得我们在村口就闻到了！”
苏妙禾抬头：“你真是会选时间来，你一来饭就好了。”
“那是，我是有口福的。”
“有口福没错，吃了可得干活。”
“没问题，我去洗手。”
“要用温开水。”
“知道！”沈知瑶经过苏妙禾身边往厨房走去。
王婶和李婶一前一后抬着木桶饭从厨房出来，两个人配合了多年，步伐默契得像踩在同一个节拍上。
见沈知瑶赶来，异口同声的说：“沈丫头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干活的？”
沈知瑶拍了拍胸口，扬起下巴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，一脸“我才没有心虚”的表情说：“都有。我全能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众人又是一阵欢笑。
院里，苏妙禾被热气熏得眯起眼，手里的木铲正在把糯米饭从木桶里铲出来，摊在竹匾上。
木桶蒸出来的糯米，粒粒晶莹，比电饭煲蒸的饭要饱满得多，每一粒都吸足了水汽，软糯得发亮。
不一会，沈知瑶手里已经端着两个碗出来，直接伸到竹匾边上：“来来来，乘两碗，我跟苏伯伯的。”
苏妙禾扫了一眼，手里的木铲便自觉地舀了两勺，稳稳地扣进她碗里，糯米饭堆得像座小山。“慢点，小心烫。”
话音还没落，沈知瑶已经把嘴凑了上去，一口咬住那团滚烫的饭，烫得她直跺脚，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喊：
“烫烫烫……啊啊——但是好好吃！”一边喊一边呵气，活像偷吃的小孩子。
林开阳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你懂不懂规矩？酿酒用的糯米饭不能乱吃，这是用来发酵的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他也伸手捏了一团塞进嘴里。
“你不是说不能乱吃吗？”沈知瑶瞪他。
“我这不是‘乱吃’，”林开阳推了推眼镜，腮帮子鼓鼓的，“我这是品控。尝一尝糯米的糖化程度。”
“就你会说！”
“那是。我是专业的。”
“想吃就说，少说冠冕堂皇之词。”
“好好好，是我嘴馋可以了吧！”
“本来就是，还是吧，可以了吧……哼！”
王婶和李婶被他们俩逗得哈哈大笑，一边笑一边把手洗干净，麻利地帮苏妙禾把木桶里的糯米饭往竹匾上铺。
李婶做了一辈子菜，蒸酒更是不在话下，她用手掌压了压米粒，点点头：“火候正好，不硬不烂。
妙禾，你这木桶蒸的手艺，是跟谁学的？”
“我爸教的。我爸是我爷爷教的。”苏妙禾笑了笑，一边翻拌米粒一边说，
“他们说，酿酒第一关就是蒸米。蒸生了，发酵不透；蒸烂了，酒就浊了。
木桶蒸比电饭煲蒸好在受热均匀，水汽从底下慢慢往上走，米粒一颗一颗都吸得饱饱的。”
王婶接过话头，帮着把竹匾上的米粒摊开散热，嘴里念叨着：“你爷爷当年在村里蒸酒，那可是一绝。
每年冬至前后，他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酒香，半个村子都闻得到。他酿的黄酒，又纯又甜，坐月子的妇人家点名要喝你们家的。”
“所以，这手艺到我这可不能丢了。”
说完，苏妙禾把陆言骁叫过来：“该测温度了。”
陆言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，袖子卷到手肘，小臂上还沾了几粒糯米，看起来不像个律师，更不像谈判专家，倒像个正经的酿酒师傅。
他拿起长柄温度计，一勺一勺地测米温，动作认真得像在做笔录。
“多少度？”苏妙禾问。
“六十九。还要等。”陆言骁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把温度计在清水里涮了涮。
苏大龙站在了廊下吃着碗里的，却看着竹匾上腾腾冒热气的糯米饭，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明。
他放下碗，走过来，伸手捏了一小团糯米，放在指尖搓了搓，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晚季糙糯米。”
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水分刚好，没有蒸过头。
你爷爷当年说过，蒸米要看三样:一闻味道，二看颜色，三摸手感。米香要纯，不能有生味也不能有焦味； 颜色要白，但不能死白，要透亮有光泽；手感要糯，但不能粘手。”
苏妙禾愣住了。
她看着父亲，苏大龙的眼睛里没有往常的茫然，反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专注，像一个匠人在端详自己的作品。
“爸，你记起来这些了？”
苏大龙没有回答她，而是继续往下说，像是自言自语：“酿酒最怕什么？最怕心急。蒸好的糯米要摊凉，温度高了酒曲会烧死，温度低了发不起来。
夏天要凉到大约三十度，冬天可以略高一点，三十五度左右。用手背贴着米粒试，不烫手背就是正好。”
他把那团糯米放回竹匾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，动作行云流水，谁能想到他是会迷路的痴呆患者。
沈知瑶端着碗站在旁边，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。
林开阳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，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王婶和李婶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
“大龙哥，”李婶小心翼翼地说，“你刚才说的这些，都是怀明叔教你的？”
苏大龙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我爸教我的。那时候我才十几岁，每年冬至他都让我打下手。
他说，这些活将来要传给妙禾的。可惜……妙禾还小，他就走了。”
苏妙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咬着嘴唇，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，低头继续翻拌竹匾上的糯米，手微微发抖。
陆言骁注意到了，悄悄走到她身边，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苏妙禾没接，只是吸了吸鼻子，小声说：“我没事。风有点大。”
院子里没有风。
陆言骁没拆穿她，轻松帮她擦了擦眼角的累珠，继续测他的温度。
【叮！系统：苏大龙记忆恢复进度 28%。】
【触发原因：熟悉的场景 糯米饭的味道 王婶李婶的对话。】
苏妙禾默默点头。
“好了好了，别光顾着说了，”王婶打破沉默，把话题拉回热闹的轨道，“这糯米饭再不吃就要凉了。凉了就不好吃了，硬！”
“对！”沈知瑶立刻响应，又往碗里夹了一大团，淋上一勺蜂蜜，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“天哪，这个糯米饭不用配菜，我能吃三碗！”
林开阳在旁边幽幽地说：“你不是说要减肥吗？”
“今天不减肥。今天是酿酒日，是传统节日，节日里吃东西不算热量。”
“这是什么歪理？”
“老祖宗的理。你不服去找老祖宗理论。”
苏妙禾和陆言骁对视一眼嘴角抽了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