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飞在她们脚边转来转去,终于叼走了苏大龙丢过来的一团糯米饭,躲到桂花树下狼吞虎咽。
苏妙禾见米粒慢慢凉着,便俯下身,双手扣住陶缸的口沿,借力往怀里一带,缸底微微翘起,顺势一滚,陶缸骨碌碌地翻了个身,稳稳当当地停在一旁。
她如法炮制,一只接一只,滚得又快又稳。
沈知瑶见了,撸起袖子冲上来:“让我来让我来!”
她学着苏妙禾的样子扣住缸沿,用力一掀,缸倒是滚出去了,方向却歪歪扭扭,差点撞上廊柱。
林开阳在后面赶紧扶住,憋着笑说:“你这是滚缸还是打保龄球?”
沈知瑶白了他一眼,不服气地又试了一次,这回总算像了三分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忙活了一阵,不消片刻,十来口陶缸便在廊下一字排开,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。
这些缸是她专门从隔壁村的老陶窑订制的,肚子大、口沿宽,内壁上了褐色釉底,透气不透水。
她们用清水把每只缸里里外外冲洗干净,又提来滚开的水,从里到外烫了一遍消毒。
“开水烫缸,不能偷懒。”
李婶在旁边指点,“不烫干净,杂菌进去,酒就酸了。”
苏妙禾点头,把最后一只缸烫完,控干水分,摆在廊下一字排开。
阳光照在褐色的釉面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接下来呢?”沈知瑶已经吃完了米饭正想活动活动。
“铺缸。”苏妙禾拎起一壶烧开后又晾到温热(35度左右)的灵泉水,沿着缸壁缓缓注入,在缸底铺了薄薄一层。
“水温刚好,不烫手也不冰手。这是打底水,不用多,够润湿缸底就行。”
她又取来酒曲,用温开水(35度左右)化开搅匀,乳白色的曲液散发出淡淡的甜香。
“曲要这样活。”苏大龙在旁边点点头,“干撒不均匀,化了才能渗到米里头去。”
苏妙禾提来一壶烧开后又晾到温热的灵泉水,沿着缸壁缓缓注入,在缸底铺了薄薄一层。水温刚好,不烫手也不冰手。她又取来酒曲,用温开水化开搅匀,乳白色的曲液散发出淡淡的甜香。
“曲要这样活。”苏大龙在旁边点点头,“干撒不均匀,化了才能渗到米里头去。”
陆言骁把整盆晾好温热的糯米饭哗地倒进缸里,白花花的米粒堆了半缸,热气混着米香往上冲。
苏妙禾端起化好的酒曲水,均匀地洒在米面上,然后把手伸进旁边那盆温开水里洗净。
“看好了。”她双手插进米里,开始一把一把地抓、揉、翻、捣。
糯米饭还带着余温,软糯黏手,她用力将结块的米团搓散,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曲液。
手指从缸底抄起来,再抖落下去,反复地拌、匀、压、松,动作不急不慢,像在伺候一个将要出生的东西。
苏大龙站在旁边,目光追随着苏妙禾的手,嘴里不自觉地念出来:
“三斤糯米,一撮曲,一瓢水。酒曲不能多也不能少。多则酒烈伤喉,少则味寡不甜。一撮是多少?三钱!也就是十五克。三斤糯米配三钱曲,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老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东西:
“你爷爷说,酒曲不是撒下去就完事的,要跟米和到一起。米里有曲,曲里有水,水里又有米,三样揉匀了,酒井才会出水。”
苏妙禾每翻拌几下,就扭头看一眼父亲。
苏大龙的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替她的动作做注解,那些口诀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是爷爷隔着时光在教她。
她低下头,把手插得更深,把底下的米翻上来,再翻上来,直到整缸米粒都均匀地沾满了曲液,温润发亮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碎玉。
沈知瑶蹲在旁边看得入迷,小声问林开阳:“为什么非要用手?勺子不行吗?”
林开阳推了推眼镜,难得认真地回答:“手的温度是活的,能感觉米的软硬、水的多少。勺子没有心。”
沈知瑶愣了一下,破天荒没有怼回去。
另一个缸,王婶帮着往缸里撒糯米饭,李婶负责浇融匀的酒曲水,然后捞匀。
四个人围着陶缸,像是流水线上配合了多年的搭档,谁也不用说话,手上的节奏却严丝合缝。
林开阳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们这个配合,可以上《非遗里的中国》。”
“那也得带上你这个‘林教授’,”沈知瑶怼他,“负责吃。”
众人笑了起来,笑声把屋檐上打盹的喵飞都逃走了。
糯米铺到缸沿三寸的地方,苏妙禾停下手。
“酒井。”苏大龙说。
“嗯,酒井。”
苏妙禾把手握成拳头,伸进米的正中央,慢慢地、用力地往下掏。
温热的米粒从指缝间挤出去,她能感觉到缸底那一层灵泉水正从四面八方渗过来,渐渐汇聚在她拳头挖出的那个坑里。
“挖深一点。”
苏大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爷爷说,酒井挖得正不正,关系到出酒的多少。
挖歪了,酒就憋在里面出不来;挖太深了,酒虽然会多,但味道寡淡。拳头下去,要直上直下,不能偏。”
苏妙禾把拳头抽出来,一个圆润的酒井赫然出现在米堆中央,井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清泉。
她低头看着那口井,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眼睛,正看着头顶的天空。
“好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米布蒙住缸口。
李婶递过绳子,苏妙禾沿着缸沿扎紧,又把布角掖好。
大家轻轻把缸抬到一个房间。
最后,王婶抱来薄棉被,把每一床杯子害一口缸。缸从上到下裹了个严严实实。
“夏天盖薄被,冬天盖厚被。”
苏大龙背着手站在旁边,语气笃定,“现在是深秋,昼夜温差大,薄被就行。盖太厚了发酵太快,酒会冲。”
苏妙禾把最后一床被子掖好,拍了拍手,转过身看着父亲。
“爸,你记得真清楚。”
苏大龙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和温柔:“重要的事,我一直都记得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你的事,我也在慢慢想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知瑶忽然举起空碗,大声说:“来,以糯米饭代酒,预祝冬至开坛成功!干碗!”
“干碗!”林开阳也举起碗,这次没有拆台。
王婶、李婶笑呵呵地跟着举起碗,连旺飞都凑过来闻了闻自己空空如也的饭盆。
苏妙禾端起一碗凉透了的糯米饭,和他们碰在一起。
碗沿碰碗沿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某种古老的、庆祝的仪式。
“冬至开坛。”
苏妙禾说,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布,也像是在对自己承诺。
苏大龙缓缓接了一句:“冬至开坛。黄酒要发酵四十五天,一天都不能少。早了酒嫩,晚了酒老。冬至那天开坛,是时候。”
阳光落在院子里,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,落在那一排裹着棉被的陶缸上,落在苏大龙微微湿润的眼眶里。
陆言骁站在苏妙禾身边,时不时深情对视。
“你说冬至那天,酒会是什么味道?”苏妙禾问。
陆言骁想了想,说:“你用心酿的,味道肯定好极了。”
苏妙禾低下头,摸了摸锁骨间的稻穗项链,嘴角弯了起来。
不远处,桂花树上的花瓣已经落了大半,但香气还在,淡淡的,像这个院子藏了很久的、不肯散去的秘密。
苏大龙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声音很轻:“你爷爷要是还在,看到你这样,应该会很高兴。”
苏妙禾挽住他的胳膊:“爸,等酒酿好了,第一碗敬您。第二碗敬爷爷。”
苏大龙笑了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弯着:“你爷爷不爱喝酒。他喝米汤。”
苏妙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就给他倒一碗米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