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个人对视片刻。
云瑶先移开目光。
“召内阁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已经平稳下来,“现在。”
萧琰没动。
他拿起桌案上那碗凉透的参汤,直接递到她嘴边。
“喝完再去。”
云瑶看了他一眼,接过来,一口闷了。
她也说不清是哪种滋味。
内阁的几位老大人显然已经被从被窝里拖出来了。
衣袍穿得不甚整齐,发髻也松散,进了御书房,彼此用眼神交换着某种担忧,这对帝后夫妻深夜急召,准没好事。
果然。
萧琰直接把京城近日的粮价波动和钱庄收兑银元的记录往桌上一摔。
“诸位阁老,看看这个。”
首辅钱汝清颤颤巍巍取过来,没看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疫情还没压下去,京城又要乱。”萧琰的眼神扫过几位大臣,“朕今夜叫你们来,只为一件事——”
“京城,即刻戒严。”
话音一落,御史中丞赵廷义就绷不住了。
“陛下!戒严乃非常手段,于祖制不合,恐怕……”
“赵中丞。”萧琰打断他,声调不高,却让人后背发凉,“朕记得你有个兄弟,在济宁做通判。”
赵廷义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疫区……疫区那边的死伤名册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萧琰慢慢转过茶盏,“你确定这个时候,你还要跟朕讲祖制?”
御书房里静了片刻。
没人再开口反对。
戒严令当夜拟好,加盖玺印,连夜发往各城门。
云瑶就站在萧琰身侧,看着那道圣旨被递出去。
她没说话。
但她的手悄悄松开了,收进袖中。
那只手,先前一直在用力捏紧。
第二天,一道措辞少有强硬的旨意从宫中发出。
皇后云氏,着授“钦差”之衔,全权总领京畿防疫事宜,可调动部分京营兵马与内帑,一切防疫事务,如朕亲临。
朝野哗然。
保守派的折子当天下午就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。
“牝鸡司晨,天人共愤。”
“皇后干政,违背阴阳,时疫正是上苍示警!”
“请陛下收回成命,以正纲纪!”
云瑶在坤宁宫听紫苏念完这些折子,沉默了大约三秒。
“嗯。”她扶着桌子站起来,“收着吧。”
紫苏愣了下。
“娘娘不……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什么用。”
云瑶套上外袍,拍了拍领口。
“他们骂得越响,说明越怕。”她回头看了紫苏一眼,“备马,出宫。”
第一站,东城的广慈寺。
云瑶带着二十名京营兵丁,直接破门而入。
住持慧明和尚看见这阵仗,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娘娘,娘娘,这……佛门清净之地……”
“和尚,”云瑶环顾四周宽阔的庭院,后殿通透,通风极好,“你这寺里,住了多少僧众?”
“回……回娘娘,约莫三百人。”
“好。”她回头冲统领使了个眼色,“征用。从今日起,广慈寺作临时医所,僧众协助照料病患,不得拒绝。所需粮米柴炭,由内帑拨付,一粒不少。”
慧明嘴张了张。
“但……但若有僧众染病……”
“会有防护。”云瑶的目光落到他脸上,不带半分商量,“和尚,你是想积德行善,还是想让京城的病人死在街上?”
慧明的嘴又合上了。
他拄着锡杖,长叹一声,朝她深深一揖。
“贫僧……遵命。”
接下来是城东的几处隔离点。
情况比她预想得更糟。
负责的官员将轻症和重症混在一处,通风极差,病患有气无力地铺在草席上,旁边坐着的医工面色发白,拿着药碗的手都在抖。
云瑶走进去,抬头看了一眼屋顶。
“把窗户全部撑开。”
“娘娘,外头风大,怕是……”
“撑开!”她回头盯住那个官员,声音压低,“你是嫌病人死得不够快?”
那官员扑通一声跪下来。
“卑职……卑职这就去办。”
轻症、重症分开。
能走动的,让他们自己帮着喂药喂水。
不能动的,由医工一个一个守着,盐糖水一勺一勺灌,吐了再来。
云瑶亲自蹲下来,接过一个医工手里的碗,示范喂了两口。
那病人眼睛浑浊,认不出面前这个人是谁,只是虚弱地喘气。
云瑶低声说了句,“忍着,能喝下去就能活。”
病人没说话,但喉咙动了动,咽了。
回去的路上,马车走到半途,云瑶撑着车壁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紫苏在旁边轻轻喊她。
“娘娘?”
“没事。”她睁开眼,头还是有点晕,“晃得慌。”
其实哪是晃的。
她清楚。
是三天没好好睡觉。
是走了半个京城。
是今天那个广慈寺门口的空气,冰凉入骨,钻进肺里,她咳了好几声,硬是没咳出声。
不能倒。
这念头像根钉子,钉在她脑子里,死死撑着她的脊背。
她现在倒下,这一摊子谁来接?
那些被她强行灌了盐糖水的病人,那些在疫区哭嚎的家眷,那些还在路上的脉案——
她不能倒。
萧琰是在酉时末接到消息的。
他正在御书房处理粮商哄抬米价的事,内侍进来,低声禀了一句。
“陛下,娘娘回宫了……紫苏说,娘娘在马车上晕过去了。太医正在——”
萧琰手里的朱笔直接扔下去。
他起身的速度快得旁边的侍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。
等太医赶到坤宁宫,萧琰已经先到了。
云瑶靠在榻上,面色灰白,眼睛闭着,但手指还拢着一卷今日的病情汇报。
他站在榻边,看了一眼那卷纸,看了一眼她的手。
她睡着了,手还没松。
太医进来请脉,把完脉,小声道,“娘娘并无大碍,只是过度疲乏,须得好好休养,切勿再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萧琰打断他,“退下。”
他在榻边坐下来。
没叫紫苏,自己把那卷汇报从云瑶手里抽出来。
她睡得极浅,手指微微收了一下,没睁眼。
萧琰展开那份汇报,借着烛光看完。
今日广慈寺纳入病患三十七名。
东城隔离点清查,发现瞒报重症十八例。
负责官员已被拿下,移交刑部。
玉清观、清元庙等四处道观,亦已征用,正在清扫布置。
他把那份纸重新折好,放在榻边的几案上。
抬眼,看了云瑶一会儿。
她额角有一缕发丝散开,贴在脸侧。
他没伸手去拨。
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
烛火轻轻跳了一下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宫墙外,京城的夜里,偶尔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沉闷,迟缓,好像这座城也在发着热,喘着粗气,硬撑着,没有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