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午后传回京城的。
快马一路狂奔,黄土扬了半条官道。信使抵达宫门时,靴子上还带着泥。
当天晚上,《泉州条约》的抄本就摆上了礼部尚书谭鸿远的案头。他对着烛火看了足足半个时辰,看完之后,一言不发,起身换上朝服。
第二天,朝堂炸了。
早朝铃声还没停,谭鸿远就出列了。他是礼部尚书,满头白发,在朝中素来以“守礼持正”着称,说话声音不大,但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臣要弹劾摄政王萧琰,擅签卖国之约,丧权辱国,有负圣恩!”
这句话像一把火扔进柴堆里。
紧接着,兵部侍郎周元信出列,户部给事中崔明翰出列,御史台的人出列,几乎半个朝堂都动了。弹劾的折子在御阶下堆成小山,各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急,越急越乱,整个大殿嗡嗡作响,像是菜市口。
“开放商馆,乃引狼入室!”
“十一税,天下哪有这般低的税?此举分明是资敌!”
“传教士入境,是要乱我人心!”
皇帝年幼,缩在龙椅上,茫然地看着底下这群大人们吵成一锅粥,小脸绷得紧紧的,不敢说话。
云瑶站在侧殿阴影里,透过珠帘,把这一切收进眼底。
她没有急着出去。
她在等。
等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,等那些话说到最难听的地方,等底下那些摇摆的人终于分不清风往哪儿吹——那时候再出手,才是最稳的。
谭鸿远已经说到第三条罪状了,声音越来越高:“商馆内所有人员须遵守大胤律法,听起来似乎严苛,实则是将番人引入内地,日后生事,如何处置?律法岂能约束那些蛮夷?”
“谭大人。”
珠帘动了。
云瑶走出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切过满殿嘈杂。
她今天穿的是郡主朝服,玄色绣金,走路不紧不慢,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。几个御史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谭鸿远转过身,神情肃然:“郡主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。”云瑶在中央站定,扫了一圈,“只是诸位大人吵了这么久,臣想问一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人亲眼见过那份条约吗?”
大殿里安静了两秒。
有人小声咳了一声。
云瑶轻描淡写:“没有。那大家在吵什么?”
谭鸿远脸色沉了下去:“抄本已传阅,条款清晰,老夫自然。”
“抄本。”云瑶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平静,“谭大人,抄本谁抄的?传阅路上经了几双手?有无删改,有无曲解,大人可曾核查?”
谭鸿远一滞。
这一滞,细微,但云瑶看见了。
她没有追着打,而是转身向御阶走了两步,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,双手托起,抬头看向御案方向:“臣请将原本呈御览。”
太监下来取走,展开在御案上,皇帝懵懵懂懂低头看了一眼。
云瑶继续说:“条约全文共十七条。允许通商,但商馆划定区域,活动范围限于通商口岸。关税十一,大胤保留随时调整权。所有入境人员须向市舶司报备,获批方可活动。治外法权,无。”
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慢。
“无治外法权。入我大胤之土,便受大胤律法管辖,违者驱逐、收押,一概按律处置。诸位大人,这叫丧权辱国?”
周元信皱眉:“可十一税未免——”
“低?”云瑶接过话头,“低在哪里?目前通商口岸对番货征的是几税?”
周元信没有回答。他实际上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三十税一。”云瑶替他说了,“低得番商个个赚得盆满钵满,大胤国库却颗粒无收。十一税,反而是往上提了。”
大殿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回的沉默,和方才的吵嚷比起来,质地完全不同。
谭鸿远还想说什么,云瑶已经走到他面前两步处,从另一侧袖中取出第二份文书,不急不缓地展开,捧在手里给他看。
“谭大人,这是什么,认得吗?”
谭鸿远定睛一看,脸色微变。
那是一份信件,笔迹陌生,字里行间却透着熟悉的语气,西洋文字旁边附有大胤译文,显然经过专门整理。信头的落款,是……克劳伦斯使团副使格雷戈里私信本国国王的密函副本。
云瑶没有解释它从哪来的,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到了她手里。
她只是念了其中一段。
“……此行已陷入绝境。大胤舰队之威不可正视,港内整备之战船足以封锁航道,我方毫无胜算。若强行撤离,必遭拦截,伤亡不可估量。国内财政已无力支撑长期对峙,请陛下速做裁断,是否授权臣接受大胤开出之条件……”
她念完,把文书放下。
“诸位大人,对方同样急于求和。这份条约,不是大胤被迫接受,而是大胤开出,对方捏着鼻子签下来的。”
谭鸿远的嘴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旁边有个年轻御史忍不住开口:“郡主,这密函……从何而来?”
云瑶看了他一眼,眼神沉静,没有一丝波动:“从该来的地方来。”
她没有多解释。
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,大胤的手,伸得比这些人想象的更远。
大殿里的风向变了。
那种变化是细微的,不是所有人都能察觉,但云瑶感觉到了。原本站在谭鸿远身侧、随时准备跟着出列弹劾的几个人,开始悄悄向后退了半步。
户部崔明翰低着头,在心里重新盘了一遍账。
兵部周元信眼神游移,想到了那艘被打成碎片的靶船,他听人说过,亲眼见过的都说那不是表演,那是真正的炮击。
谭鸿远还没有认输。
老臣的骨气,不允许他这么轻易服软。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口:“即便如此,擅开国门,迎番人入境,终究是隐患。老夫并非反对通商,只是……”
“谭大人。”
云瑶打断他,语气没有丝毫起伏,但眼神落在他脸上,锐利且平稳。
“隐患,是要防的。”她停顿一下,“但关门,防不住隐患,只能让自己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。”
谭鸿远一怔。
她继续说:“大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当然知道,不知敌情,才是真正的隐患。”
这句话不算客气,但也没有咄咄逼人。
它只是一句事实。
谭鸿远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殿内没有人说话,连皇帝都忘了动。
最终,谭鸿远慢慢地退回了队列,没有再出言弹劾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沉,像是负着什么。
但他退了。
这就够了。
云瑶转回身,重新立在殿中,神情平静得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。
只有她自己清楚,刚才那份密函,来得有多险。
那东西是泉州的人昨夜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,中间经手了多少人、在路上出过多少岔子,她不想细数。能赶在朝会前送到她手里,运气占了三分,萧琰的那张网占了七分。
萧琰。
她心里默想这两个字,不动声色地望向珠帘方向。
那人远在泉州,却像是就站在她身后。
朝会散了,大臣们陆续退出,几个原本最积极的弹劾者走得格外快,低头不语,像是生怕被人追着问。谭鸿远走到殿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最终迈步离去。
崔明翰从云瑶身边经过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郡主这步棋,走得漂亮。”
云瑶没有接话,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没有客气,也没有谦虚。
漂亮不漂亮,要看之后怎么走。
条约的风波,压下去了一半,但还有一半,压在了那些没出声的人心里。
沉默的人,比吵闹的人难对付。
她很清楚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