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近一年的光阴,像被拉得极长的胶,黏稠而缓慢地流淌过去。
对京城的许多人来说,这一年是平静的。除了偶尔听闻天工院又在招募什么奇怪的匠人,或是哪家的公子被选入了新设的海防营,日子与往常并无不同。皇帝依旧勤政,朝堂依旧平稳,那些关于“出海”“护航”的争论,似乎早已沉入了琐碎的日常里,再也激不起半点水花。
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,是怎样汹涌的暗流。
泉州,天工院造船司,一号船坞。
巨大的顶棚遮蔽了南方的烈日,空气里弥漫着桐油、麻绳和滚烫金属混合的复杂气味。云瑶站在高高的木架上,脚下是新式战舰“破浪”号的甲板。和旧式福船圆钝的船身不同,“破浪”号的船体更狭长,线条锐利,像一柄出鞘的利刃。
她身旁,是天工院的总匠首,一个皮肤黝黑、双手布满老茧的矮个子男人。他正指着不远处刚刚吊装到位的火炮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。
“郡主,您看!这门新炮,用的就是北地铁矿新炼的钢。炮身一体浇铸,壁厚减了三成,分量轻了,可炮膛比旧炮还能多承受五分力!我们试过,炸膛的风险,小了九成!”
云瑶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,轻轻抚过冰冷坚硬的炮身。触感细腻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。近一年的时间,无数次的失败,烧掉的银子堆成山,终于换来了眼前这尊“凶器”。它不再是碰运气的产物,而是可以被精确复制的工业结晶。
“射角调整的齿轮组呢?”她问。
“顺畅无比!”匠首拍着胸脯保证,“一个半大孩子都能轻松转动。射程、准头,都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!”
云瑶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船舷,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。技术上的瓶颈,终于被一个个敲碎了。她等的,是另一个时机。
侍砚小跑着登上木架,将一封蜡丸密信递到她手里,低声道:“主子,京城八百里加急。”
云瑶捏开蜡丸,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。信是萧琰写的,字迹龙飞凤舞,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。内容很简单:他布在西方的暗线传来消息,泰西诸国之间爆发了全面战争,规模空前。之前一直与大胤周旋的那个西方使团,其母国深陷战局,国内已经下了死命令,要求他们不惜代价,尽快打通与东方的贸易航线,获取资源。
“狗急了,是要跳墙的。”萧琰在信的末尾写道。
云瑶慢慢将信纸捏成一团,掌心里,那枚小小的纸团仿佛有千钧之重。她等的风,终于来了。
“传令下去,”她对侍砚说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让船坞上下准备。三日后,‘破浪’号,试航。”
三日后,泉州港外海。
海面上设立了一座高大的观礼台,大胤的朝臣与西方使团分坐两侧。赵让坐在百官的最前列,面色沉静,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。这一年来,他作为朝中枢要,亲眼见证了萧琰和云瑶为了这个“海防大计”付出了多少。起初的疑虑和反对,早已在无数份详尽的简报、堪舆图和预算案前,被一点点磨平,转化成了一种沉重的期待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。
使团首领,那位名叫克劳伦斯的总督,正襟危坐,金色的头发在海风中有些凌乱。他努力维持着贵族的仪态,但紧抿的嘴唇和频繁扫向海面的眼神,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。国内传来的消息如同催命符,再拿不回一份体面的条约,等待他的将是军事法庭。
萧琰坐在最高处的御座上,一身明黄常服,神情淡然,仿佛只是来看一场寻常的海上表演。他与身旁的云瑶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云瑶今天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,没有佩戴任何首饰,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,像一道影子。
“陛下,吉时已到。”礼官高声唱道。
萧琰微微颔首。
远方的海面上,“破浪”号静静地停泊着。它看起来并不比使团的战舰更庞大,甚至显得有些纤细。克劳伦斯身旁的副官撇了撇嘴,用他们的语言低声说:“总督阁下,这就是他们耗时一年造出的新玩具?看起来弱不禁风。”
克劳伦斯没有理他。他的直觉告诉他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。
“破浪”号动了。它没有升起满帆,船身两侧的水线下,某种东西在搅动,推动着船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稳地划开波浪。
“那是什么?”有大胤的官员惊呼出声。
“蒸汽明轮。”云瑶在萧琰耳边轻声说,“逆风逆水,也能行船。”
观礼台上一片哗然。克劳伦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死死盯着那对在水上翻飞的巨大叶轮,像是看到了魔鬼。
“破浪”号在海面上灵活地转向,侧过船身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五里外作为靶船的一艘退役旧船。
“开炮!”
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,而是一连串沉闷如巨锤擂鼓的响声。十二门火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出火舌和浓烟。观礼台上的人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炮弹的轨迹,远处的那艘靶船,猛地一震。
紧接着,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,靶船的船身中部轰然炸裂,巨大的木片和断裂的桅杆被抛上天空,像一场怪诞的烟花。海水疯狂涌入,不过十几息的功夫,那艘庞然大物便被彻底吞没,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
死寂。
观礼台上,针落可闻。
海风吹过,带着一丝硝烟的味道。之前还满脸不屑的副官,此刻张着嘴,脸色灰败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赵让摩挲玉佩的手指停住了,他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海面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克劳伦斯闭上了眼睛,再睁开时,眼里的最后一丝傲慢也消失了,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惊和……恐惧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谈判桌上的砝码,已经彻底倒向了另一边。
萧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,最后目光落在克劳伦斯身上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大胤,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古老帝国了。
谈判在第二天重启。
地点换在了一间朴素的厅堂里,没有繁复的礼仪,气氛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凝重。主谈人换成了赵让。他将一份全新的条约草案,推到了克劳伦斯的面前。
克劳伦斯拿起草案,逐字逐句地看下去。
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允许在泉州、明州设立商馆……但商馆及所有人员,需接受大胤官府管辖,遵守大胤律法?”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。这意味着治外法权的彻底终结。
赵让面无表情:“入我大胤之土,守我大胤之法,天经地义。”
克劳伦斯继续往下看。
“关税予以优惠,定为十一税……但此税率非永久,大胤保留随时调整之权力,且不构成对任何他国之最优待遇。”
这意味着“最惠国待遇”的幻想破灭。大胤掌握了关税自主权。
“允许有限的文化与人员交流,传教士、学者、旅人入境,需提前向市舶司申请,获批后方可活动,且活动范围限定于通商口岸……”
克劳伦斯感到一阵眩晕。这份条约,每一条都在大胤的核心利益上划下了清晰的红线。它给了一点甜头,允许他们通商,却没有给他们想要的任何特权。这哪里是谈判,这根本就是一份通知。
他身后的硬派军官猛地一拍桌子,怒吼道:“这是羞辱!我们绝不接受!”
赵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“将军若是不满,可以即刻启程回国。只是不知,贵国的舰队,是否能快过在港口整备的‘破浪’号。”
那名军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克劳伦斯颓然坐回椅子上,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要么签下这份“不平等”的条约,带回国内急需的贸易许可;要么空手而归,面对震怒的国王和虎视眈眈的政敌。
他想起了那艘靶船沉没的画面。那不是表演,那是警告。
整整一个下午,克劳伦斯都在与他的副手们进行激烈的争吵。争吵声穿过门窗,隐约传到隔壁的茶室。
云瑶和萧琰正对坐弈棋。
“赵让历练出来了。”萧琰落下一子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是他自己想通了。”云瑶应了一子,“路想走通,不能只靠别人推,得自己迈开腿。”
萧琰笑了笑,看向窗外。暮色渐浓,争吵声也渐渐平息。
不多时,一名侍从匆匆进来,躬身禀报:“陛下,郡主,洋人……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