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青锋大步冲上前,一把夺下那堆残渣。
“瑶瑶!你疯了?”
他胡乱翻找干净的帕子,急促地按住她流血的手。
云瑶却恍若未觉,目光越过兄长的肩膀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大婚啊。
萧扶风竟然还有脸大婚?
江姒月那个贱人,踩着云家人的尸骨,真当这太子妃的位置坐得安稳?
“哥,我没事。”
她轻轻抽回手,拿起案头一块粗糙的麻布,随意缠了两圈。
“这喜宴,我去。”
不仅要去,还得备上一份旷古绝今的厚礼。
云青锋眉头拧成死结,满腔怒火无处发泄。
他舍不得对妹妹大声讲话,只能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废铁块。
翌日清晨,皇家格物书院。
这里本是先帝设立的学府,如今已被萧琰划拨给云瑶,专门用于火器研制。
晨雾还未散尽,院里已经忙得热火朝天。
云瑶坐在轮椅上,眼覆一条二指宽的素白丝带。
伪装盲人,是她最好的保护色。
哪怕萧琰已经生疑,只要她咬死不认,谁也拿她没办法。
正是依靠这超乎寻常的解析能力,她才能在极短时间内,逆推并改进出红衣大炮的图纸。
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传教士走在前头,身边还跟着个灰袍怪人。
“云姑娘,打扰了。”
传教士搓着手,神色间透出几分尴尬。
“这位是迦南,从远洋来的药师。”
云瑶微微偏头,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。
迦南上前一步,浓烈的草药味夹杂着海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久闻云姑娘大名,今日特来拜访。”
他的大胤语十分生硬,透着股古怪的腔调。
云瑶唇角轻扬,声音温婉:“药师客气了,不过书院只造火器,不懂医理。”
“姑娘谦虚。”
迦南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木凳,大剌剌坐下。
“听闻姑娘眼有顽疾,我这里恰好有几个交流药膳的方子。”
借口。
云瑶心底冷嗤。
切磋医术?跑大炮工坊来切磋?
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吗。
迦南没等她拒绝,突然伸出枯瘦如柴的手。
一阵奇特的微风平地卷起。
这风极不自然,仿佛带有某种隐晦的生命力,直奔云瑶面门。
云瑶端坐在轮椅上,面上分毫不显,拢在袖中的双手却猛然攥紧。
璇玑卫?
那可是萧琰手里最锋利、最神秘的刀。
这个金发碧眼的异邦药师,怎么会拥有与璇玑卫同源的力量?
迦南的手指已经停在云瑶腕间寸许处。
他并没有真正触碰肌肤。
指尖渗出几分肉眼难辨的波动,犹如无数根隐形的触手,试探着钻入云瑶的经脉。
这是一种原始而粗犷的感应之术。
野蛮,霸道,毫不讲理。
他想探我的底!
云瑶立刻做出判断。
若是普通的闺阁千金,此刻早就被这股阴寒的能量侵入心脉,暴毙当场也查不出死因。
但她不是。
“药师这把脉的手法,倒是稀奇。”
云瑶嗓音清冷,指尖轻轻敲击轮椅扶手。
迦南放出的那些“触手”,如同泥牛入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不仅如此。
那漩涡顺藤摸瓜,反向缠上了迦南的指尖。
迦南呼吸一滞,猛地抽回手。
他瞪大眼睛,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瞎眼少女。
怎么可能?
他百试百灵的“自然感应”,竟然被吞噬了?
“大胤地大物博,异人辈出。”
云瑶轻抚袖口繁复的花纹,语调不紧不慢。
“药师初来乍到,还是小心些好,免得水土不服。”
这话里有话,迦南怎么会听不懂。
他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,眼神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。
“姑娘好手段。”
迦南死死盯着云瑶覆眼的白纱。
“只是不知,姑娘这身诡异的本事,是从哪卷残谱上学来的?”
试探。
赤裸裸的试探。
云瑶心底飞速盘算。
同源分化。
也就是说,这洋人和璇玑卫的祖师爷,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!
或者说,他们曾共享过同一本秘籍。
云瑶忽然低低笑出声来。
笑声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,平添几分诡异。
“药师这话问得有趣。”
她微微前倾身子,压低声音。
“你气海穴下三分,每逢阴雨天便如万蚁噬心,对吗?”
迦南如遭雷击。
他霍然起身,身下的木凳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懂……”
“我不懂医理。”
云瑶截断他的话,语气里透着致命的危险。
“但我懂残缺的功法强行运转,会有什么下场。”
信息差,永远是最好的武器。
迦南以为她深藏不露,却不知她完全是靠系统的外挂底牌。
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传教士在一旁看傻了眼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他完全不明白,明明是来“切磋药膳”的,怎么眨眼间就剑拔弩张了?
“药师远道而来,想必也不全是为了找几张药方吧。”
云瑶重新靠回椅背,姿态闲适。
“若我没猜错,你是为了补全你那套错漏百出的‘感应之术’。”
迦南死死咬住后槽牙。
大胤这个地方,太邪门了。
一个足不出户的瞎眼贵女,竟然一语道破他隐藏多年的致命隐患!
他不敢再有半点轻视。
“云姑娘果然不是普通人。”
迦南双手交叉在胸前,行了一个别扭的异邦礼节。
“既然姑娘快人快语,我也不绕圈子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那些尚未完工的火炮部件。
“姑娘手里的火器图纸,还有刚才化解我感应的法门。”
“开个价吧。”
云瑶差点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。
空手套白狼?
真当这里是他们可以随便撒野的蛮荒之地?
“药师觉得,我缺什么?”
云瑶反问,嗓音轻柔却咄咄逼人。
“金银财宝?还是权势地位?”
她抬手指向门外巍峨的皇城方向。
“我若要这些,自有当今圣上恩赐。”
“你一个外邦流民,拿什么跟我做交易?”
迦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纵横诸国,还从未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折辱过!
“云姑娘,话别说得太满。”
迦南上前逼近半步,周身再次泛起那种隐秘的波动。
“我虽是个药师,但要捏死几个人,还是易如反掌的。”
威胁?
云瑶最不怕的就是威胁。
前世在东宫,什么恶毒手段她没见过?
江姒月剥她脸皮的时候,可比这洋人残忍多了。
“你大可试试。”
云瑶纹丝不动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。
系统已经锁定了迦南的几个致命穴位。
只要他敢动手,工坊四周暗藏的强弩机关,会在半秒内把他射成刺猬。
别忘了,这可是她亲手打造的兵工厂。
传教士终于看不下去了。
他擦着冷汗,一把拉住迦南的胳膊。
“误会!都是误会!”
传教士拼命朝迦南使眼色,低声警告:“她可是皇帝陛下钦点的人!”
皇帝陛下。
这四个字,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。
迦南眼中的杀意瞬间收敛,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。
“姑娘莫怪,我这人脾气急。”
“刚才只是一时戏言,切磋而已。”
他退开两步,重新拉开安全距离。
云瑶在心底冷冷打分。
色厉内荏,不堪大用。
不过,这倒是枚极好的棋子。
萧扶风不是要大婚吗?
东宫防卫森严,寻常刺客根本混不进去。
但如果……
是一个精通异邦奇术、能避开璇玑卫探查的“海外药师”呢?
云瑶脑海中瞬间成型了一个疯狂的计划。
“药师的脾气,确实该改改。”
她语调一转,竟然带上几分随和。
“不过,我对你那套‘自然感应’,倒是真有几分兴趣。”
迦南猛然抬头,戒备之色溢于言表。
“姑娘想要什么?”
“不是我要什么,而是你能帮我做点什么。”
云瑶挥了挥手,示意传教士退远些。
传教士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躲到工坊外头。
偌大的空间里,只剩下云瑶和迦南两人。
“月底,当朝太子大婚。”
云瑶一字一顿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。
“我想请药师,替我送一份贺礼进东宫。”
迦南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她。
“送礼?这种跑腿的活,随便找个下人就行。”
“这礼,下人送不进去。”
云瑶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雕花。
“我要送的,是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她故意把大礼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迦南听懂了。
这哪里是送礼,这是要送命!
“你想让我去行刺太子?”
迦南连连摇头。
“疯了!你简直疯了!那可是大胤未来的储君!”
“未来的储君?”
云瑶轻蔑挑眉。
“大胤的皇座上,现在坐着的可是萧琰。”
她精准地抛出诱饵。
“你难道不想知道,璇玑卫的完整功法藏在哪里吗?”
迦南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他来大胤,为的就是这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