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金发碧眼的使节站在大殿中央,连膝盖都没弯一下。
他操着一口生硬大胤语,嗓门极大。
“尊贵的皇帝陛下,我们东印度公司只想要和平。”
使节傲慢昂起下巴。
“把泉州港划为我们的商站,交出治外法权。”
“否则,我们在海上的红夷大炮,随时可能走火。”
满朝文武瞬间炸了锅。
主和派立刻跳出来。
以丞相为首的文官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“陛下不可冲动!东南沿海连遭炮击,生灵涂炭啊!”
“新水师连个壳子都没建起来,拿什么和洋人铁甲战船打?”
主战派这边,云战雄气得胡子直抖。
老将军一步跨出队列。
“放屁!大胤疆土,岂容这帮化外蛮夷染指!”
“臣请命出战!”
“就算拼光云家军,也要把他们沉进东海!”
云战雄声音如雷,震得殿内嗡嗡作响。
萧琰坐在龙椅上,面沉如水。
那双幽深眸子里翻滚着狂暴杀意。
他恨不能立刻活剐了眼前这个黄毛鬼子。
可理智死死拉扯着他的神经。
大胤内忧外患,国库空虚。
新水师确实不堪一击。
一旦浪战,沿海防线必然全线崩溃。
到时候,虎视眈眈的萧扶风绝对会趁机发难。
萧琰捏紧龙椅扶手,指节泛白。
他压低声音,语气森冷异常。
“使臣远道而来,此事事关重大,容后议。”
使节冷哼一声,敷衍行了个脱帽礼。
他大摇大摆退出大殿。
萧琰猛地将御案上茶盏扫落在地。
碎瓷片飞溅。
“退朝!”
御书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云瑶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。
她虽闭着眼,却能精准捕捉到萧琰急促呼吸声。
愤怒。
憋屈。
不甘。
这位铁血帝王,何曾受过这等屈辱?
“你有什么主意?”
萧琰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。
他没有绕圈子。
他很清楚,云瑶今天特意进宫,绝不是来看笑话。
这女人满肚子坏水,偏偏手段毒辣。
云瑶轻轻敲击轮椅扶手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“陛下觉得,洋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?”
她反问,语调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因为他们大炮射程,比我们神机营远一倍。”萧琰冷笑。
“错。”云瑶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原本应该黯淡无光眸子,此刻却锐利如刀。
“因为他们笃定,大胤朝堂里全是软骨头。”
萧琰猛地转头盯着她。
云瑶毫不退让回视。
她可是死过一次的人,这点威压算什么?
“真要打,水师确实打不过。”
云瑶话锋一转。
“但我们不需要真打。”
萧琰蹙眉。
“你想求和?”
“求和?我云瑶字典里没这两个字。”她轻蔑挑眉。
前世江姒月把她踩在脚底下时,她都没求过饶。
对待外敌,更不可能。
“假意谈判,拖住他们。”
云瑶抛出第一步棋。
“那使节不是要泉州港吗?给他。”
“不仅给他,还要在谈判桌上跟他慢慢扯皮。”
“一条街一条巷去争,划定税率,商讨细节。”
“西方人最讲契约精神,只要我们在谈,他们就不会轻易开火。”
萧琰冷眼看着她。
“拖延时间?拖完之后呢?”
“等他们火炮架到京城门外?”
“拖时间,是为了换命。”
云瑶从袖中抽出一张图纸,拍在案桌上。
“天工院最新改制‘雷火炮’。”
萧琰扫了一眼图纸,眼皮猛地一跳。
这图纸上构造,简直匪夷所思。
“射程比红夷大炮远三百步。”
“装填速度快一倍。”
云瑶轻描淡写抛出重磅炸弹。
萧琰霍然起身。
他盯着云瑶,呼吸彻底乱了。
“此言当真?”
“半月前就出了样品。”
“只是炸了三个试射场,才调整好膛压。”
云瑶隐瞒了迦南在其中起的作用。
那个洋人药师不仅会下毒,对火药配比也有奇效。
信息差,永远是她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。
“但新水师连战船都没造好,拿什么装这炮?”
萧琰一针见血指出要害。
“不用新战船。”
云瑶冷哼。
“用最老‘海鳅船’。”
萧琰愣住。
那种旧船?
“海鳅船吃水浅,速度快。”
云瑶纤细手指在地图上划过。
“拆掉所有不必要船楼,减轻配重。”
“每艘船只装两门雷火炮。”
“不打阵地战,打游击。”
“就像狼群撕咬大象。”
萧琰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。
好狠的战术!
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少女。
她到底还藏着多少手段?
“谁来领兵?”萧琰问出了最关键问题。
这种亡命战术,需要一个极度胆大包天、又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。
“云青锋。”
云瑶吐出一个名字。
萧琰眯起眼。
云战雄的嫡子,她亲哥哥。
“你这是要把云家彻底绑上朕的战车?”
“我哥哥在海上长到八岁,没人比他更熟悉东海风浪。”
云瑶毫不掩饰自己算计。
更重要的是,云青锋需要军功。
滔天的军功。
只有手握兵权,才能在日后彻底碾死萧扶风那个伪君子。
前世哥哥为了救她万箭穿心,这辈子,她要送他青云直上。
“好。”萧琰拍板。
他不在乎云瑶的私心,只要能赢。
“朕给你半个月时间。”
“谈判桌上,朕会让礼部拖住洋人。”
“半个月后,谈判破裂之日,便是反击之时。”
云瑶点头。
交易达成。
东海之滨,狂风呼啸。
隐秘船坞里,火光冲天。
数百名赤膊工匠正在连夜赶工。
云青锋光着膀子,手里拎着一把铁锤,浑身沾满油污。
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公子模样。
“快!底舱加固!”
“这炮后坐力太大,别他娘把船底震漏了!”
他扯着嗓子大吼。
云瑶披着防风大氅,由侍女推着来到船坞高台。
海风吹得她衣袂翻飞。
云青锋一转头瞥见妹妹,立刻扔了铁锤跑过来。
“瑶儿!你怎么来了?这儿风大!”
他胡乱抹了一把脸,满眼心疼。
在外面他是个混世魔王,到了云瑶面前,就成了十足妹控。
“来看看进度。”云瑶递过一块干净帕子。
“放心吧!这几条老破船,改完绝对能上天入海!”
云青锋接过帕子擦了擦手。
他眼底闪烁着狂热光芒。
“那洋鬼子大炮我看过,笨重得像头蠢猪。”
“等老子把雷火炮装上去,非把他们轰成渣不可!”
云瑶唇角微动。
她要的就是哥哥这股子野性。
“千万小心。”她低声叮嘱。
“萧扶风的人,恐怕也在盯着这片海域。”
太子党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云家立此大功。
萧扶风那个阴险小人,搞不好会暗中给洋人通风报信。
出卖国家利益来换取政治筹码,这种事萧扶风前世可没少干。
“他敢?”云青锋暴怒,青筋暴起。
“他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,老子第一炮就先轰了东宫!”
“不急。”云瑶安抚拍了拍哥哥手背。
“东宫那边,我早就备了份大礼。”
算算日子,迦南应该已经混进东宫了。
半月之期,转瞬即逝。
泉州港外,海浪翻滚。
东印度公司旗舰上,使节正端着葡萄酒杯,志得意满。
“愚蠢大胤人,还在为了一条街道税率争吵。”
他大笑着对旁边副官炫耀。
“再过三天,我们就能不费一兵一卒,拿下这片海域。”
副官陪着笑,目光扫过远处海平线。
海面上,几艘毫不起眼大胤旧式商船正缓缓驶来。
看起来像是迷路倒霉蛋。
“那是大胤的船吗?真破旧。”
副官嘲弄举起单筒望远镜。
下一秒,副官脸上笑容僵住。
单筒望远镜掉在甲板上,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敌袭——!!”副官凄厉惨叫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商船!
几艘经过疯狂改装海鳅船,在顺风加持下,速度快得像贴着海面飞行幽灵。
船体两侧,黑洞洞炮口已经褪去了伪装帆布。
天工院特制雷火炮,正散发着死亡光泽。
距离敌舰还有三百步。
这完全超出了红夷大炮有效射程!
洋人根本没进入战备状态。
为首海鳅船上,云青锋拔出腰间长刀。
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战意。
“给我轰!”
震耳欲聋轰鸣声撕裂了天空。
十几枚特制开花弹呼啸而出,在空中划出致命抛物线。
精准无误砸进了西方舰队阵型。
轰隆——!
巨大爆炸声在旗舰甲板上炸开。
木屑横飞,火光冲天。
使节手里高脚杯碎成了粉末。
他被气浪掀翻在地,满脸是血。
不可能,这绝不可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