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大乾军队，中军大营。
胡宗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，眉头紧锁。自从陆明渊率领十万大军离开后，这位历经风浪的内阁次辅，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合眼了。
“胡公，您歇会儿吧。陆大人吉人自有天相，李将军又是宿将，十万大军，就算不能全功，全身而退也是没问题的。”沈文龙端着一碗热汤走到胡宗宪身边，轻声劝慰。
胡宗宪摇了摇头，没有接那碗汤。
“文龙啊，你不懂。那可是女真王庭，是完颜阿鲁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。五万人去打，那是送死；十万人去打，那是豪赌。”
“老夫把大乾在辽东最精锐的家底都交给了那个十三岁的少年，若是败了，老夫万死难辞其咎啊。”
就在此时，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紧接着，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，宛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大营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名浑身是雪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，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。
“启禀胡公！大捷！空前大捷！”
胡宗宪猛地转过身，死死地盯着那名传令兵。
“说清楚！什么大捷？！”
“陆大人和李将军回来了！他们……他们踏平了女真王庭！俘虏了数万女真人！就连……就连女真的金狼大旗，都被砍断带回来了！”
“哐当！”
沈文龙手中的汤碗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，但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是张大了嘴巴，呆若木鸡。
胡宗宪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压下心头那翻江倒海的震惊。
“走！随老夫去迎他们！”
当胡宗宪带着帐内众将走出大营时，他们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。
漫天的风雪中，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走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骑着白马的陆明渊和浑身浴血的李成梁。在他们身后，是无数被绳索串在一起、垂头丧气的女真贵族。
那些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王庭心腹、部落首领，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，步履蹒跚地走在雪地里。
再往后，是一辆辆装满战利品的大车，以及那面被砍断了旗杆、沾满泥水和鲜血的金狼大旗。
整个大乾军营沸腾了。数十万将士挥舞着兵器，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。
陆明渊策马来到胡宗宪面前，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陆明渊，幸不辱命。女真王庭，已尽数剿灭。王庭核心成员共计一千三百余人，皆在此处，请胡公发落！”
胡宗宪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，看着他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俘虏队伍。
这位大乾的东南柱石，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内阁次辅，此刻的双手，竟然在微微颤抖。
他上前一步，双手将陆明渊扶了起来。
“好……好！好一个冠文伯！好一个陆明渊！”
胡宗宪仰起头，看着阴沉的天空，眼眶微红。
“大乾百年边患，今日，终于有了一个了结！明渊，你不仅是天子之幸，你更是这天下苍生之幸啊！”
陆明渊神色平静，只是轻声回了一句。
“胡公谬赞。这世间本没有神明，有的，只是人心的算计。完颜宗翰的刀，很好用。”
陆明渊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就像是辽东雪原上偶尔掠过的一阵微风，但在胡宗宪听来，却不啻于耳边炸响了一记惊雷。
这位历经宦海沉浮、见惯了朝堂倾轧的大乾内阁次辅，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。
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庞上，没有骄狂，没有得意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刚刚覆灭了一个百年强敌的兴奋。
有的，只是一片宛如深渊般的平静。
胡宗宪忽然觉得有些冷，这种冷不是来自于漫天的风雪，而是来自于骨髓深处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这个被天子破格封为冠文伯的少年。
从江南的漕海之争，到镇海司的惊天布局，再到如今兵不血刃地利用女真内部矛盾，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真王庭彻底埋葬。
这哪里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？这分明是一个生而知之、以天地为棋盘的妖孽。
“好一个完颜宗翰的刀……”
胡宗宪喃喃自语，随即深吸了一口气，将胸中那股翻腾的寒意压了下去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被押解入营的女真贵族，挥了挥手。
“中军大帐议事。其余将士，论功行赏，杀牛宰羊，今夜大醉一场！”
欢呼声再次如海啸般响起，震落了帐篷顶上的积雪。
大帐之内，火盆里的上好银丝炭烧得正旺，发出细微的“哔剥”声。
帐外的风雪声被厚重的毛毡隔绝，帐内温暖如春。
沈文龙亲手为众人斟上热茶，茶香袅袅，在半空中氤氲出几分江南的雅致。
但在座的几人，却没有谁有心思品茶。
胡宗宪坐在主位上，手指习惯性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，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女真王庭的废墟上。
“明渊，如今王庭已灭，完颜阿鲁生死不知，完颜宗翰虽然篡了位，但女真各部必然人心惶惶。”
胡宗宪抬起头，目光灼灼地看向坐在左首的陆明渊。
“老夫想听听，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，不仅留下了这一千三百多名王庭核心成员，还留下了各部首领的家眷，接下来，你到底有什么计划？”
李成梁也猛地抬起头，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期待。
他是个纯粹的武将，在他看来，既然打了胜仗，就该把这些蛮夷统统押解进京，在太庙前献俘，然后一刀砍了，以彰显大乾的赫赫天威。
陆明渊端起茶杯，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叶，却没有喝。
“胡公，李将军。杀人，是很简单的事情。刀起头落，不过是一瞬间的痛快。”
陆明渊放下茶杯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。
“但杀了他们之后呢？女真人会在仇恨中重新集结，完颜宗翰会利用这种仇恨，迅速将一盘散沙的女真各部重新捏合在一起。不出十年，辽东的边境上，又会燃起烽烟。”
胡宗宪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留着他们，比杀了他们更有用？”
“当然。”
陆明渊站起身，走到沙盘前，拿起一根木棍，在女真王庭的旧址和九曲河流域画了一个圈。
“我要利用这些被俘的王庭成员和各部首领的家眷，作为筹码，逼迫完颜宗翰以及女真各部，与大乾坐在谈判桌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