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梁愣住了，粗犷的嗓门忍不住拔高了几分。
“谈判？我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，凭什么要跟一群丧家之犬谈判？”
陆明渊没有理会李成梁的激动，木棍顺着辽东的边境线，重重地划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“因为我要在这里，建立一个庞大的贸易区。”
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，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“我要用大乾的粮食、丝绸，甚至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铁器，去换取女真人的马匹、牛羊，以及辽东深山里那无穷无尽的矿石。”
陆明渊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大乾缺马，所以我们的骑兵永远追不上女真人的游骑；大乾缺矿，所以千机院杜铁山那些图纸上的火炮，总是受制于材料。”
“而女真人缺什么？他们缺能在寒冬里活命的粮食，缺能御寒的布匹，缺能打造一口好锅的生铁。”
陆明渊转过身，看着胡宗宪。
“胡公，战争的本质，从来不是杀戮，而是利益的重新分配。”
“我要用大乾的财富，在辽东织起一张看不见的网，把女真这头饿狼，死死地套在里面。”
“不可！”
一声暴喝骤然响起，李成梁猛地站起身，因为动作太大，甚至带翻了面前的茶杯。
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，他却浑然不觉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明渊。
“冠文伯！末将敬你运筹帷幄，决胜千里。但你刚才说的这番话，恕末将绝不敢苟同！”
李成梁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虎。
“互市？贸易？用大乾的粮食和铁器去换他们的牛羊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！”
李成梁大步走到沙盘前，手指狠狠地戳在女真部落的位置。
“这些蛮夷，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！他们饿的时候，会像狗一样摇尾乞怜。”
“一旦他们吃饱了，手里有了我们给的铁器，他们就会立刻翻脸不认人！”
“给他们粮食，就是让他们有足够的体力熬过冬天，繁衍后代！”
“给他们铁器，他们转头就会把农具熔了，打造成弯刀和箭头，然后插进大乾将士的胸膛！”
李成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愤。
“这辽东的雪，为什么这么白？因为下面埋着的，全是我们大乾好男儿的白骨！”
“你现在要资助他们发展势力，这就是养虎成患，后患无穷！”
大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杜武在一旁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，他知道李成梁说的是实情，边关将士对女真人的仇恨，是浸透在骨血里的。
胡宗宪没有说话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明渊，想看看这个少年会如何应对这番雷霆之怒。
陆明渊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等李成梁喘息稍定，才缓缓开口。
“李将军，你见过熬鹰吗？”
李成梁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皱了皱眉。
“自然见过。辽东的猎户，最擅长此道。”
“那好，我问你。熬鹰的时候，是一点肉都不给它吃，还是让它一次吃个饱？”
李成梁虽然不明白陆明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，但还是瓮声瓮气地回答。
“自然不能不给吃，不给吃鹰就饿死了。也不能让它吃饱，吃饱了它就不听话了。”
“只能给一点点，让它吊着命，让它知道，只有听主人的话，才有肉吃。”
陆明渊笑了，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中，显得格外深不可测。
“这不就结了。”
陆明渊走回座位，重新倒了一杯茶。
“谁说我要让他们吃饱了？谁说我要给他们足够打造兵器的铁器了？”
他看着李成梁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。
“李将军，互市的规矩，是我们定的。我们要控制每年交易给女真人的粮食和铁器份额。”
“粮食，只给他们堪堪度过严冬、饿不死人的量。”
“铁器，只给他们最劣质的生铁，或者直接给成品的铁锅、农具，并且严格限制数量。”
陆明渊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，一层层剥开事情的表象。
“只要控制了份额，我们就控制了女真人发展的速度。他们想要活下去，就必须不断地用马匹和牛羊来跟我们换。”
“久而久之，他们就会习惯这种不劳而获的生存方式。”
陆明渊顿了顿，语气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“当一头狼，习惯了被人投喂，它还会自己去捕猎吗？它的爪牙，还会像以前那样锋利吗？”
李成梁呆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。
这种近乎冷酷的算计，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，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悍将，都感到了一阵不寒而栗。
“妙啊……”
一直沉默的杜武忍不住抚掌赞叹。
“冠文伯此计，可谓是兵不血刃，便能将女真的筋骨一点点抽干。假以时日，女真人将彻底沦为我大乾的牧马人！”
然而，坐在主位上的胡宗宪，眉头却皱得更深了。
他缓缓地摇了摇头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明渊，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胡宗宪站起身，双手背在身后，在帐内缓缓踱步。
“你的计策，在纸面上看，确实是天衣无缝。控制份额，熬鹰之术，确实高明。但你忘了一件事……”
胡宗宪停下脚步，目光深邃地看着陆明渊。
“你忘了人心，你忘了大乾官场里的那些贪婪的蛀虫！”
胡宗宪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。
“一旦开了互市这个口子，就等于在辽东边境打开了一座金山！”
“你以为，那些边关的守将、地方的官员，会老老实实地遵守你定的‘份额’吗？”
“财帛动人心啊！一匹良马在辽东值十两银子，运到江南就能卖出一百两！”
“一口铁锅，在关内不过几百文，到了女真人手里，他们愿意用一头牛来换！”
胡宗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心与无奈。
“老夫在东南总督任上，见过太多吴德渊那样的人了。为了银子，他们连祖宗都能卖！”
“只要有足够的利益，势必会有无数的官员和商人，打着互市的名义，偷偷走私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