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的吉普车驶离医院后,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耳边响起。
毕超透过后视镜,小心地瞥了一眼后座。
吕砚歪靠在后座,头微微偏向窗外,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街景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下颌线绷得有些紧。
毕超和林泊舟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没敢出声打扰。
他们都看到了刚才医院门口那一幕——那位高营长,身姿笔挺,眼神沉稳锐利,只是简单站在那里,就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。而他看向姜医生时,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和占有欲,以及姜医生回望他时,眼里全然信赖和依恋的光……任谁都看得出,那是一对感情极好的夫妻。
吕砚的脑海里,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。
高铮接过姜瑞雪手里东西时自然的动作,姜瑞雪侧坐在自行车后座轻轻抓着他衣角的样子,还有两人并肩离去时,在夕阳下依偎在一起的背影。
竟是那么和谐,那么……扎眼。
他心里那点,自从见到姜瑞雪后就隐隐浮动,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情绪,此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漾开一层层清晰却冷冰冰的涟漪。
凭什么?
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
凭他是军人?
一身军装,保家卫国,光荣体面?
所以姜瑞雪那样的女人,才会选择他,依赖他,眼里只有他?
吕砚知道这想法有些偏激,甚至毫无道理。
姜瑞雪看起来绝不是那种肤浅的,只图身份地位的女人。
她聪明,独立,有手艺,有追求。
可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。
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军装照,想起小时候听过的,关于父亲和那些老战友的,带着血与火的荣光故事,也想起自己不久前坚持脱下军装时,父亲暴怒失望,几乎要与他断绝关系的眼神。
军人啊!
吕砚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,自嘲的弧度。
曾经他弃之如敝履的身份,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和某种模糊可能性之间,一道清晰而坚硬的壁垒。
车子开到他用来临时落脚的招待所。
毕超停好车,和林泊舟一起看向吕砚,没有催促,静静等待老大的指示。
吕砚推门下车,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站在暮色里,点燃一支烟。
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抽得很慢,直到烟蒂烧到手,才猛地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超子,泊舟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,“美白霜的事情,按原计划推进,你们多费心,我,要回趟家。”
毕超和林泊舟听了,顿时一愣。
“回家?”林泊舟小心地问,“老大,你,你不是说……”
“有些事,得回去处理一下。”吕砚打断他,没再多解释,转身走进招待所。
几天后,一栋幽静的小楼里。
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时的一瞬,一个穿着旧军装、头发花白、和吕砚的眉眼有着几分相似、身材依旧魁梧的老人猛地从书桌后站起来,手里的报纸“啪”地摔在桌上,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,指着门口站着的人,声音洪亮如钟,带着雷霆般的怒火:
“你还知道回来?!你个混账东西!是怎么和我说的?‘这辈子不靠老子,不穿这身皮’!骨头硬啊!有本事你别回来!滚!给我滚出去!”
站在门口的,正是吕砚。
他依旧穿着极简的白衬衫和长裤,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地承受着父亲的怒火和唾骂。
书房里弥漫着熟悉的茶香和旧书报的气味,墙上挂着的地图和老照片,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,又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膜,让屋里的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些。
等父亲的怒骂稍歇,吕砚才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——那位曾经位高权重,如今退居二线却余威犹存的老人。
“爸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我这次回来,是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不等他说完,吕老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,嗤笑一声,眼神锐利如刀:“帮忙?你吕砚还有求到我头上的一天?怎么,在外头混不下去了?你那‘了不起’的生意做垮了?”
吕砚没理会父亲的讽刺,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:“我想回部队。回原来的单位,或者别的野战部队都行。需要您,帮我打声招呼,走个程序,越快越好。”
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吕老脸上的怒容僵住了,他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儿子,像是要分辨他话里的真伪和意图。
这个不惜与家庭决裂也要追逐“自由”和“生意”的儿子,现在主动要求回去?
“回部队?”吕老重复了一遍,语气充满怀疑和审视,“你又想搞什么名堂?部队是你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的地方?!”
“不是搞名堂。”吕砚迎上父亲的目光,眼神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执拗,“就是觉得……外面没意思,还是部队里,嗯,踏实。”
“踏实?”吕老重重地哼了一声,显然不信这套说辞。
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原因,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盯着儿子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回去,然后呢?想干什么?还像以前那样混日子?”
“不会。”吕砚回答得很快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父子俩对视着,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较量。
半晌,吕老忽然抓起书桌上的茶杯,狠狠灌了一口,然后“砰”地放下,声音依旧很冲,却少了最初那抹纯粹的怒火,多了几分复杂:“混账东西!就知道给老子找事!滚!看见你就烦!手续老子给你办!但丑话说在前头,回去了就给你老子好好干!再敢尥蹶子,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吕砚心里松了口气,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,只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滚吧!”吕老挥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吕砚转身,走到门口,停顿了一下,终究没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吕老坐回椅子里,盯着合上的房门,脸上的怒容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:有恼怒,有不解,但更多的,是一种深藏的、不易察觉的欣慰和如释重负。
这个犟驴一样的儿子,终究还是知道回头了?
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,他想回来,总比在外面瞎混强。
部队或许才能真正磨一磨他那身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刺,也能让他有个正经的落脚处。
老人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和简洁:“老赵吗?我,吕正山。有件事,得麻烦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