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像是天河倒灌。
西郊废弃炼钢厂。
这里曾经是京城的工业心脏,如今却成了一片钢铁坟墓。巨大的高炉耸立在雨幕中,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,锈迹斑斑的管道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。
三号高炉的控制室里,昏暗的灯光摇摇欲坠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
柳承志狠狠地把手机摔在铁皮桌上,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,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。
“半小时了!那个残废怎么还没到?”
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,脚下的皮鞋踩在满是油污和灰尘的地面上,发出焦躁的声响。
“是不是耍我?是不是报警了?”
角落里。
墨晚晴被反绑在一张生锈的椅子上。
她的嘴被胶带封着,发不出声音,但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睛里,此刻却盛满了愤怒和不屈。
即便头发凌乱,脸颊上还带着淤青,她依然努力挺直了脊背,维持着墨家大小姐最后的尊严。
“看什么看!”
柳承志猛地转过身,恶狠狠地瞪着她。
“别以为墨渊渟来了就能救你!”
“今天,你们姐弟俩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去!”
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,黑洞洞的枪口在墨晚晴面前晃了晃。
“只要他一露面,砰——!”
“我也算是给小泽报仇了,给柳家雪耻了!”
墨晚晴闭上眼,没有挣扎。
她在心里默默祈祷:渊渟,别来,千万别来。
这就是个必死的局。
柳承志已经疯了,他根本没打算拿钱放人,他要的是同归于尽。
……
静园。
秦时越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往脸上涂涂抹抹的女人,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“嫂子!你这是在玩火!”
“你这哪是变通啊?你这是在把大家的命往油锅里扔!”
夏清欢坐在梳妆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修容刷。
她的动作很快,稳得不像话。
深色的阴影粉扫过下颌线,原本柔和的轮廓瞬间变得凌厉起来。
眉毛被加粗,眼窝被加深。
再戴上一顶精心修剪过的黑色短发假发。
转过头的那一瞬间。
秦时越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像。
太像了。
除了身形稍微单薄一点,那眉眼间的冷峻,那微微下撇的嘴角,简直就是墨渊渟的翻版!
“像吗?”
夏清欢压低了声音,刻意模仿着墨渊渟那种低沉的声线。
虽然还有点女气,但在雨夜、在混乱的现场,足够以假乱真了。
“像……像是像……”
秦时越结结巴巴,“可是你还怀着孕啊!这要是动起手来……”
“谁说我要动手了?”
夏清欢站起身,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墨渊渟的备用西装。
黑色的,高定款。
穿在她身上有点大,但只要坐在轮椅上,盖上毯子,谁也看不出来。
“我是去当诱饵的。”
她一边扣扣子,一边冷静地分析。
“柳承志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,他的注意力全在‘墨渊渟’身上。”
“只要‘墨渊渟’出现了,他的枪口就会对准我。”
“这时候,真的墨渊渟就有机会从侧面切入,救下晚晴姐。”
“可是那样你会死的!”
秦时越急得直跺脚。
“那是枪!不长眼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夏清欢整理好领口,转过身,眼神坚定如铁。
“但我更知道,如果我不去,墨渊渟一定会死。”
“他关心则乱,肯定会正面硬闯。”
“双拳难敌四手,更何况对方有枪,有人质。”
她走到秦时越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时越,你信我吗?”
秦时越看着那张酷似好兄弟的脸,又看了看那双属于夏清欢的、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信!”
“妈的,拼了!”
“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
……
去往西郊的路上。
暴雨如注,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,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况。
秦时越开着那辆改装过的防弹商务车,油门踩到了底。
车速飙到了两百。
夏清欢坐在后座的轮椅上,为了防止滑动,轮椅被固定锁扣死死地卡在车厢地板上。
她透过车窗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怕吗?
当然怕。
她只是个拿手术刀的医生,不是拿枪的特工。
但一想到墨渊渟那个孤单决绝的背影,想到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叫她“清欢”的晚晴姐。
她心里的恐惧就被一股孤勇所取代。
“还有多远?”
她问。
“五公里。”
秦时越紧盯着导航,声音紧绷,“前面就是炼钢厂的必经之路,渊渟的车就在前面不远,大概两公里的位置。”
“好。”
夏清欢深吸一口气,戴上了一副蓝牙耳麦。
“接通渊渟的车载系统。”
“啊?现在?”秦时越一愣,“这时候联系他,会不会让他分心?”
“必须联系。”
夏清欢沉声道,“不仅要联系,还要让他配合我演戏。”
“如果不告诉他真相,他看到‘自己’出现在现场,肯定会露馅。”
秦时越不再犹豫,迅速操作控制台。
“滋滋——”
电流声响过。
墨渊渟那低沉、压抑、带着一丝狂躁的声音,在车厢里响了起来。
“谁?”
“老公,是我。”
夏清欢的声音瞬间切换回了平时软糯的调子,只是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别说话,听我说。”
电话那头,墨渊渟猛地踩了一脚刹车。
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夏清欢?!你在哪?!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,“我不是让你在家等吗?!”
“我在你后面。”
夏清欢语速极快,“没时间解释了,前面就是炼钢厂,柳承志的人肯定在盯着大门。”
“你现在听好,我有办法救姐姐,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胡闹!回去!立刻回去!”
墨渊渟咆哮着,隔着无线电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。
“你怀着孕!你来干什么?送死吗?!”
“墨渊渟!”
夏清欢厉声打断了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凶地吼他。
“你冷静点!”
“你一个人进去就是活靶子!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?”
“你想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没爸爸吗?”
这句话,像是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墨渊渟的怒火。
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良久,墨渊渟的声音沙哑地传来,带着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我伪装成了你的样子。”
夏清欢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那个“墨总”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“待会儿,秦时越会开着这辆车,大张旗鼓地从正门冲进去,吸引他们的火力。”
“而你,趁乱从后山的废弃排污口摸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那个位置,以前看过那里的结构图,直通三号高炉的地下室。”
“不行!”
墨渊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。
“太危险了!我绝不同意拿你去冒险!”
“墨渊渟,这是唯一的办法!”
夏清欢的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恳求。
“这辆车是防弹的,秦时越的车技你也知道。”
“我们只负责吸引注意,不下车。”
“只要你动作够快,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救下姐姐,我们就都安全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老公,我相信你。”
“你是我的英雄,你一定能做到的,对不对?”
电话那头,墨渊渟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颤抖。
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皮质里。
他知道,夏清欢说得对。
这是胜算最大的方案。
可是……
那是他的妻子,是他未出世孩子的母亲啊!
让他把她推到枪口下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渊渟,快点做决定!”
秦时越在一旁大喊,“已经看到工厂的大门了!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!”
前方。
巨大的炼钢厂阴影,像是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,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墨渊渟闭上了眼。
一滴眼泪,顺着眼角滑落。
“好。”
那个字,像是从他心口上剜下来的一块肉。
“保持通话。”
“如果有危险,立刻掉头跑。”
“别管我。”
“也别管姐姐。”
“你和孩子,必须活着。”
夏清欢笑了。
虽然隔着无线电他看不见。
但她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吧,我还要留着命花你的钱呢。”
挂断通讯。
夏清欢深吸一口气,戴上了一副墨镜。
遮住了那双过于灵动的杏眼。
只露出冷峻的下颌线。
她伸手,按下了车窗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,打湿了她的脸颊。
“秦特助。”
她学着墨渊渟的语气,冷冷地开口。
“好戏开场了。”
“撞过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