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铮巡查带来的赞誉涟漪尚未完全平息,朔方城的秋意已深。天穹一日高过一日,呈现出边塞特有的、澄澈透亮的湛蓝。远处的山峦从墨绿转为苍黄,又点缀上深深浅浅的赭红。风也变得硬朗起来,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,卷过关隘城墙,发出呜呜的、类似胡笳的声响。
这正是草原上牲畜最膘肥体壮,也是狼群和不安分的马贼开始活跃,预备为过冬囤积“猎物”的时节。同样,这也是边军一年中,继春季操演后,另一项重要的传统——秋狝练兵的时候了。
所谓“秋狝”,并非帝王家的专属。在朔方这样的边镇,这更像是一场大规模、多兵种协同的实兵演练与武装巡边,兼具震慑宵小、校验防务、磨合胡汉关系等多重目的。往年也有,但在赵重山执掌朔方后,这“秋狝”的规模、形式与内涵,都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今年的秋狝,尤显不同。或许是因为王铮的奏报让朝廷更加放心,或许是为了进一步展示北疆防务的稳固,赵重山决定将此次秋狝的规模扩大,不仅调动麾下直属的精骑、步卒、弩手,还邀请了朔方附近几个羁縻州、内附部落中,与朝廷关系较为密切、且青壮骁勇的部族,选派精锐骑兵参与。甚至通过归云楼的渠道,向一些常来往、信誉佳的胡商首领透了口风,欢迎他们派遣护卫或子弟,以“观摩”或“有限参与”的形式加入。
消息传出,朔方城内外顿时热闹起来。军营里日夜传来打磨兵器、检修鞍鞯的声响,战马的嘶鸣格外嘹亮。市集上,皮甲、箭矢、水囊、干粮的价格略有上浮,但很快便被官府平抑下去。归云楼里,关于往年秋狝的轶事、各部族勇士的传闻,成了最热门的下酒谈资。
总督府内,气氛则严肃而有序。赵重山连着几日召集将领、幕僚,在中军帐内对着巨大的沙盘舆图,推演路线、分配任务、设定各种突发状况的预案。沙盘上插满了代表不同部队、部族的小旗,赵重山的手指在上面缓慢移动,不时停下,询问几句,或做出调整。
“赤斤卫的骑兵,由孟小河统领,为左翼前出哨探,警戒范围延伸至乌拉海子东侧。”
“步卒与弩手混编为中军,携带粮草辎重,由周都司统带,沿官道缓行,务必保持队形严整,弓弩上弦,随时应对两侧袭扰。”
“右翼邀请的豁罗部、白鞑靼部的骑兵,由他们本族头人带领,但需派熟悉胡情的军官随行协调,明确号令,划定活动范围,不得擅自脱离。”
“后军为预备队及医营、匠营,由……”
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,将领们抱拳领命,神色肃然。这不仅仅是演练,更是在复杂的胡汉杂处环境下,检验指挥体系、协同能力、乃至彼此信任的试金石。
岳哥儿被允许跟随中军行动,这是赵重山特准的。孩子兴奋得好几晚没睡踏实,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,将母亲为他准备的小号皮甲擦了又擦,把小弓和未开刃的短刀检查了无数遍。姜芷虽担心,却并未阻拦,只是默默为他准备了更厚实的衣裳、防风的围脖、充足的肉干和奶饼,又反复叮嘱随行的老亲兵,务必看顾周全。
“娘,您放心,我一定听爹爹和各位叔叔的话,不乱跑!”岳哥儿挺着小胸脯保证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出发前一夜,赵重山难得早些回到后宅。姜芷正为他收拾行装,将几贴治疗风寒跌打的药膏塞进背囊。
“此次秋狝,往来加上演练,少说也要半月。”赵重山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道,“府里和孩子们,辛苦你了。”
姜芷转身,将一件厚实的羊毛内衬塞进他的皮甲里,抬头笑了笑:“这有什么辛苦。你在外,一切小心。刀枪无眼,演练也不是儿戏。岳哥儿……第一次经历这场面,你多看着他些,但也别太拘着他,男孩子,该见的世面总要见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赵重山握住她的手,“岳哥儿性子稳,不怕。倒是你,带着承疆和安歌,门户要守紧。我留了足够的人手,孟小河也会定期派人回报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姜芷点头,将最后一件披风叠好,“明日几时出发?”
“卯时点兵,辰时出城。”
次日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朔方城北门外已是一片肃杀与喧嚣交织的景象。
旌旗招展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身着皮甲、铁甲的将士们按建制列队,刀枪如林,在微明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战马喷着响鼻,不安地刨着蹄子,被主人低声呵斥安抚。步卒们检查着随身器械,将弓弦紧了又紧。空气中弥漫着皮革、金属、马匹和人体散发的热气,混合成一种独特而充满力量感的气息。
中军大旗下,赵重山一身玄色铁甲,外罩猩红披风,按剑而立。他并未戴全盔,只束了发,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和那道淡色的旧疤,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肃立的队伍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岳哥儿穿着一身合体的小皮甲,戴着护臂,背着弓,腰悬未开刃的短刀,紧紧跟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,小脸因激动和晨间的寒气而微微发红,努力模仿着父亲挺直脊背的姿态,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钢铁洪流。
受邀前来的各部族骑兵,则列在另一侧。他们的装束与边军迥异,多穿着皮毛镶边的袍子,戴着各式皮帽,武器也五花八门,弯刀、骨朵、套马杆,甚至有人背着巨大的角弓。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装备精良、队列严整的边军,边军们也暗中观察着这些“盟友”或“潜在的对手”。气氛有些微妙,但还算平和。
辰时正,一声号炮响起,声震四野。
赵重山拔出佩剑,斜指前方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前排每个将士耳中:“秋狝练兵,卫我疆土!出发!”
“出发!”各级将官齐声传令。
沉闷而整齐的步伐声、马蹄声轰然响起,混合着车轮辘辘,如同沉睡的巨兽开始移动。队伍如一条长龙,缓缓离开城门,向着北方苍茫的草海与群山迤逦而去。
姜芷抱着安歌,牵着承疆,站在城门内的了望台上,目送着队伍远去,直到最后一杆旌旗消失在地平线上。晨风掀起她的裙角和发丝,她伫立良久,方才转身。
“回府吧。”
队伍出城三十里后,演练便已开始。
左翼孟小河率领的赤斤卫精骑,如同敏捷的触角,迅速前出,消失在起伏的草丘之后。他们的任务是侦察、警戒,并模拟遭遇小股“敌骑”袭扰时的处置。
果然,不到午时,前方便传来了短促的号角声和隐约的喊杀声。中军立刻做出反应,步卒结阵,弩手上弦,车队向中心靠拢。赵重山在高处观望,神色平静。岳哥儿紧张地攥着小拳头,踮脚张望。
很快,几名赤斤卫骑兵驰回,身上带着“厮杀”过的痕迹——那是用裹了石灰的木质兵器留下的白点。他们向赵重山禀报:“报!前方十五里,乌拉海子东侧,遭遇模拟敌骑约五十,已将其驱散,毙‘伤’其十余人,我军‘轻伤’三人。”
“继续侦察,扩大范围。”赵重山点头,“伤者送后军医营。”
这只是开始。接下来的数日,各种“状况”接踵而至。有模拟的马贼袭击辎重队,有“溃散的胡骑”冲击中军侧翼,有“流窜的狼群”(由军犬扮演)袭扰营地,甚至在夜晚宿营时,还安排了小股“敌军”偷营。号角声、鼓声、喊杀声、马蹄声,时常打破草原的宁静。
赵重山指挥若定,各军依令行事,或防御,或追击,或设伏,将一次次模拟攻击化解。受邀的胡骑起初有些漫不经心,甚至觉得边军小题大做,但几次下来,亲眼见到边军令行禁止、配合默契、处置果断,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。当一次模拟的“大队胡骑突袭”被中军步弩与右翼胡骑协同击退后,几个胡人头领看向赵重山的目光,已带上了明显的敬意。
岳哥儿跟着中军,亲眼目睹了这一切。他看到了父亲如何运筹帷幄,看到了将领们如何执行命令,看到了普通士卒如何顶着“箭矢”(同样是石灰头)冲锋,也看到了医营如何救治“伤兵”,匠营如何快速修复损坏的车辆器械。白天行军演练,晚上扎营,父亲会将他叫到身边,对着地图,讲解白日行动的得失,分析“敌军”可能的意图,教导他如何通过烟尘判断骑兵数量,如何依据地形选择扎营地点。
孩子眼中的世界,不再是总督府安宁的后院和书斋里整齐的文字。他看到了战争的粗糙模拟,看到了命令与纪律的力量,看到了协同与信任的重要,更看到了父亲和这些将士们,日复一日所准备、所防备的,究竟是什么。
这一日,队伍行至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,计划在此进行一场较大规模的对抗演练。边军与胡骑混合编组,模拟攻防。
岳哥儿被安排在后方一处高坡上观战,由两名老亲兵护卫。他趴在草丛里,紧张地看着下方河谷中,双方骑兵开始冲阵。尘土漫天,杀声震耳,虽然兵器都是未开刃或以皮革包裹,但那种成百上千骑冲锋对撞的气势,依然令人心悸。
演练正酣,忽闻侧翼一阵骚动。只见一小队约二三十骑,装束杂乱,并非演练双方人马,从一片疏林后猛地窜出,似乎原本潜伏在侧,被演练惊动,又或是本就心怀不轨,竟直扑向演练场边缘一处摆放备用箭矢、马料的临时辎重点!
是真正的马贼!或者说,是草原上某些活不下去、铤而走险的零星匪类!
变故突生,演练双方都是一愣。那队马贼骑术精湛,来去如风,显然是想趁乱捞一把。
“护住辎重!”附近一名边军队正厉声大喝,带着一小队步卒挺枪迎上。但步卒对骑兵,本就劣势,且事发突然,阵型未稳。
高坡上,岳哥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小手紧紧抓住身边的草梗。
千钧一发之际,右翼胡骑队伍中,一名身材魁梧、头戴狐皮帽的豁罗部头人,猛地发出一声唿哨,竟然不等赵重山号令,率领本部数十骑,如同离弦之箭,从侧方狠狠撞向了那伙马贼!
“拦住他们!”
胡骑呼啸,弯刀在秋阳下闪着光。他们的骑术与悍勇,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那伙马贼没料到“自己人”会突然倒戈(或许在这些胡骑眼中,破坏规矩、趁乱打劫的马贼更令人不齿),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,扔下几匹抢到的驮马和少许箭矢,仓皇逃入疏林深处。
豁罗部骑兵追出一段,便勒马回转,并不深追。那头人驰到赵重山马前,在马上抚胸行礼,用生硬的汉话道:“总督大人,毛贼惊扰演练,已被驱散!”
赵重山端坐马上,看着眼前这位主动出击的胡人头领,又扫了一眼远处惊魂未定的辎重队和迅速恢复秩序的演练队伍,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清晰而有力:
“好!临机应变,护我辎重,有功!此次秋狝,豁罗部当记首功!”
那头人脸上露出光彩,周围的其他胡骑也纷纷挺直了腰板。
一场意外的插曲,反而成了此次秋狝最生动的一课。它检验了边军的应变,也意外地促进了胡汉之间的某种认同与信任——至少在面对共同的不守规矩者时。
岳哥儿从高坡上跑下来,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,眼睛亮得惊人。他跑到父亲马前,仰着头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,父亲所守护的,不仅仅是城墙后面的家园,还有这片广阔土地上,或许粗糙、或许混乱,但却真实存在的秩序与公道。
赵重山低头看着儿子,伸手摸了摸他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,什么也没说。
但岳哥儿觉得,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。
秋日的阳光,毫无遮挡地洒在苍茫的草原上,将战士们的甲胄、刀枪,以及飘扬的旗帜,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。远处的雪山巍峨沉默,近处的草海在风中伏低又扬起。
队伍重新整队,号角再次吹响,向着既定的目标,继续前进。
秋狝尚未结束,但有些东西,已经在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