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雅点点头,轻声道谢。
青芽又从袖口掏出几块糖塞给她。
“跪久了容易犯晕,含一块甜嘴,赶紧回屋躺会儿。”
乐雅眼圈一热。
“谢谢青芽姐姐。”
临走前,她又悄悄打量了青芽两眼。
还是那身细软的锦缎裙。
头上簪子亮,手上镯子润,一笑起来,举手投足都像哪家养出来的小姐。
谁能信她只是个贴身大丫鬟?
老夫人对她是真的上心。
外头早传开了,说老太太正张罗着给青芽挑人家呢。
她平时说句话,老太太十有八九听得进去。
乐雅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当初进府,就是奔着青芽这模样去的。
可兜兜转转,最后竟被大公子厌了。
鼻子一酸,眼眶发热。
偏巧今天天色沉闷,乌云压顶。
她眼前也发虚,连路边的草啊花啊都叠了影子,晃来晃去。
她刚从集福堂出来,拐进后园子歇了会儿脚。
四周没人,眼眶一热,泪珠子就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可没过几秒,她抬手蹭了蹭眼睛,吸了吸鼻子,转身就往厨房那边走。
乐雅送个月饼,硬是磨蹭了大半天。
张妈妈哪能放过?
当场揪住问东问西,骂得唾沫横飞,末了还把晚饭给扣了。
好歹还有昨儿剩的半块青菜团子垫底。
可不知怎么的,今天她嘴刁得很。
那干巴巴的菜团子看都不想多看一眼,满脑子就惦记着刚出笼的白面肉包。
白面真不算金贵,可对灶房里打杂的小丫鬟来说,那玩意儿跟天上月亮似的,看得见,够不着。
乐雅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,梦里全是油锅爆响、包子腾雾。
第二天睁眼,胡乱抹了把脸,套上围裙就奔厨房来了。
刚忙完一轮切菜淘米,就见张妈妈拎着一大桶刚收拾好的鱼跨进门。
随手往帮厨胡嫂子跟前一搁。
“你,把这鱼鳞刮干净!别偷懒,一片都别落下!”
胡嫂子瞅了一眼那腥气扑鼻的死鱼。
鱼肚朝天,眼珠浑浊泛白。
张妈妈却理也不理,桶往她鞋尖边一放,扭头就进了里间。
布鞋底擦过砖面发出沙沙声,门帘掀开又垂落,里间隐约传出翻账本的纸页响。
胡嫂子慢吞吞擦干手,瞄了眼桶,转头就把它提到了乐雅手边。
抹布在指缝里绞了三圈,甩出一串水珠。
她四十出头,身板壮实,脸盘子宽。
一双三角眼总爱斜着瞟人,盯谁一眼都像拿刀在身上刮。
颧骨高耸,法令纹深,左眉梢有颗黑痣。
“乐雅啊,这活归你啦,快点儿啊,别磨蹭!”
乐雅正蹲着择豆角,手指一顿。
话还没出口,胡嫂子已甩着帕子晃出去了,八成是躲哪儿嗑瓜子去了。
思璇在旁边咧嘴偷笑。
丝竹却拧着眉,小声嘀咕。
“这也太不像话了!她女儿在大奶奶跟前得脸,她自己倒骑到别人头上拉屎来了。啥脏活累活全甩给我们,自个儿泡茶嗑瓜子,张妈妈还装看不见?”
思璇用袖口掩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。
丝竹攥着菜刀柄,刀刃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。
乐雅心里门儿清。
胡嫂子早这么干了。
从前也爱拿新人开刀,专挑最糙最恶心的活往人脸上堆。
她没接茬,只冷笑一下,低头择菜更快了。
接着起身拎桶就走,直奔井台。
桶里那鱼刚断气不久,尾巴还抽抽两下,鳞片湿滑发亮。
乐雅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灶房时,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。
盯着鱼瞪了半天,愣是不敢伸手。
可这儿不是闺房,没人惯你娇气。
不会杀鱼?
那就学,硬学!
现在嘛,她一手按死鱼尾,另一手抄起刮鳞刀。
刀刃贴着鱼身斜斜一压,手腕用力往下刮。
嚓嚓嚓几下,灰白鱼鳞应声而起。
后头跟来的丝竹看得一怔。
这哪是刮鱼?
简直像在剁仇家骨头!
回过神赶紧上前。
“我帮你扶着!”
京城靠北。
冷得早,十月初就飘小雪了。
国公府这种老世家,对下人向来不抠搜。
九月刚过,针线房就开始赶冬衣。
十月头,衣服就发到各处了。
灶房几个小丫头,照例分到两件新袄子。
一件是灰扑扑的粗布薄袄,另一件是深蓝色细布厚袄。
大家伙儿都挺高兴。
乐雅尤其欢喜,她从小怕冷,正打算叠好收进柜子里呢。
胡嫂子嗑着瓜子,慢悠悠晃了过来。
“哟,怀里搂着啥宝贝?给我瞅瞅!”
乐雅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。
胡嫂子可不管这套,直接伸手翻了翻,鼻子一翘。
“啧,库房今年挺阔气啊,这蓝布比去年的还亮堂。”
“可你一个蹲灶坑边添柴的,天天烤火跟在火炉旁似的,穿这么厚的干啥?白瞎好料子!”
“我闺女才十一岁,穿正合适。”
话没说完,她顺手就把那件厚袄拎起来,扭头就走。
别说乐雅愣住了,连路过打水的丝竹都张大了嘴。
哪有这么干的?
当面说话,转头就掏人东西,脸皮也太厚了!
乐雅立马追上去,一把攥住她袖子。
“胡嫂子,这是我的份例。”
胡嫂子手劲儿大,随手推了她肩膀一下,脸立刻拉下来。
“你是不想给?”
乐雅仰起头。
“我是奴婢,可府里规矩写得清清楚楚,份例归个人,谁也不能动。我不乐意给,难道还要硬塞给你?”
“再说了,我每天鸡叫前就得爬起来去打水,往后地上结冰、风刮刀子,这件袄子就是我活命的指望,凭啥送人?”
胡嫂子冷笑一声。
“哎哟,我还替你心疼呢,怕你糟蹋了好东西,倒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!”
“你不过是个被大公子踢出主院的烧火丫头,还跟我掰扯规矩?知道兰芳在大奶奶那儿多红吗?一句话顶你跑十趟腿!”
乐雅也笑了。
“姐姐得脸,咱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她顿了顿,舌尖抵住上颚,把后半句的字咬得更实。
“可今儿我才明白,原来得脸是为着帮亲娘来灶房抢小丫头的冬衣?这话若传出去,外人只道大奶奶屋里管教松,底下人手脚没个准儿,兰芳姐姐脸面挂得住?”
胡嫂子顿时涨红了脸,又猛地煞白,嘴唇直抖。
她手指蜷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一想到闺女名声要紧,再一看四周好几个灶房的都在偷偷瞄这边,她只好把气往肚里咽。
以前觉得这小丫头蔫不拉叽的。
话不多,做事也闷声不响。
谁知去主子的跟前晃一圈,骨头反倒硬了。
可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灶房,柴米油盐、炭火炉灶,样样归她管。
得罪了自己,还能有好果子吃?
“行,你厉害!小蹄子,你给我等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