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句话,乐雅是贴着耳朵根儿说的。
乐雅眼皮都没抬一下,可胡嫂子把那件厚棉袄劈头盖脸甩过来时,她胳膊一伸,稳稳当当地接住了。
转头就揣着衣服,快步进了后罩房。
门一掩,利索得很。
……
冬衣倒是按时发下来了。
等天再冻上几分,下人屋里照例该添点便宜炭。
烧不旺,但好歹能捂手暖脚。
可今年这炭,左等不来,右等也不见影儿。
乐雅缩在被子里直打摆子,手指头都僵了,脚趾蜷着,半天舒展不开。
思璇一边搓手一边嘀咕。
“八成是你前阵子惹恼了胡嫂子,她连咱们这儿的炭也扣下了!”
话音刚落,又冲乐雅翻了个白眼,嘴里碎碎念个没完。
“装什么可怜,倒显得别人多刻薄似的……”
乐雅懒得搭理,夜里脑袋像塞了团乱麻,昏沉沉的,身子却一阵阵发烫。
冷得牙关打架,额头却汗津津的。
第二天清早,丝竹喊她起床,连唤几声都没应。
凑近一看,乐雅整张脸红得吓人,伸手一摸,烫得跟烙铁似的!
“哎哟我的天!乐雅烧糊涂了!”
丝竹惊得跳了起来。
乐雅平时身子骨不算差,一年到头难得咳一声。
可真要病起来,就跟塌了半边天似的。
她迷迷糊糊蜷在被窝里,脑袋嗡嗡响。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思璇撇嘴。
“刚回来几天?就装得跟纸糊的一样!”
丝竹急得团团转。
“少说两句吧!咱们都是下人,病倒了没人管,烧死在炕上都不稀奇!”
“你们先去灶房候着,我这就去找张妈妈,求她给请个大夫来!”
这话可不是吓唬人。
下人的命,在主子眼里薄得跟窗纸一样。
报上去,管事妈妈肯不肯费这个心?
郎中愿不愿跑这一趟?
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事?
国公府这么大,往年哪个小丫鬟不是发着高热没人管,硬扛到断气?
丝竹赶紧舀了小半碗温水,撬开乐雅的嘴喂下去。
又拧了块凉帕子,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。
袖口刮过门框,扯开一道细长的口子。
她顾不上看一眼,一脚踏出门槛便往西边灶房奔去。
可这一走,竟迟迟没回来。
她哪儿不知道灶房有多疯?
进门就抄起铲子搅大锅,火苗噼啪跳,蒸笼一层叠一层。
“主子们的早饭还没齐呢,你先忙你的!”
话音未落,已转身掀开一屉新出的花卷。
丝竹咬紧后槽牙,手上的活儿更快了。
可本来人手就缺一个,越急越慢,越慢越熬人。
等郎中真踏进这间屋子……
乐雅还能撑得住吗?
……
这次风寒来得太狠,乐雅连睫毛都在抖。
眼皮底下眼球不安地转动,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。
盖在胸口的被子一起一伏,人瘦了一圈。
她隐约听见后罩房门推开,一股清冽的冷香钻进来。
耳膜嗡嗡作响,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都听得分明,唯独听不清脚步落地的轻重。
“就是受了寒,吃两剂药,捂出汗,睡一觉就好。大公子不必挂怀。”
乐雅脑子发沉,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,耳边飘来的声音又熟又怪。
这准是睡迷糊了,听见幻音了。
喉头干涩发紧,想吞咽却只能咳出一点腥甜气。
接着,后罩房门口有人走出去。
脚步声一远,她身子突然被两只胳膊稳稳捞起,整个人跌进一个暖烘烘的怀抱里。
紧接着,一只大手轻轻贴上她额头。
手腕被托住,脉搏跳得又快又乱。
那人指腹在她腕内轻轻按了按。
停顿两息,又换到另一只手。
她好像听见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气。
也不知过去多久,一只粗瓷碗凑到她嘴边。
里头那股子苦味儿冲鼻子,还混着浓重的草药腥气。
乐雅死死咬着牙,从小到大最怵喝药。
以前烧个两三天,躺床上蒙头大睡一场,醒来就好利索了。
薛濯见状眉头一拧,二话不说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下巴,轻轻一掰,就把整碗黑乎乎的汤汁顺顺当当送进了她嘴里。
药汁顺着勺沿缓缓流进她嘴里,一滴也没洒出来。
药刚咽下去,她胃里就翻腾起来。
还没缓过神,一颗蜜渍青梅就塞进她嘴里。
“真金贵。”
乐雅耳朵里模模糊糊听着这话,心头立马不爽了。
她想皱眉,可额角跳着疼。
想开口反驳,舌头却像含了团棉絮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再一想,这地儿是下人住的倒座房啊。
他一个大公子,怎么可能大半夜跑这儿来?
薛濯低头一看,她一只手不知啥时候攥紧了他袖口。
他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哟,骂你娇气,还不服气?”
他往前凑近点,鼻尖几乎要蹭到她额角,语气吊儿郎当。
“不是一提男女之间那点事儿,腿就发软、眼就发直,差点晕过去吗?这会儿咱俩脸贴脸,你咋一点动静没有?”
“小骗子。”
乐雅耳根一直嗡嗡响着他的声音,心里犯迷糊。
我都烧成这样了,咋还梦着他?
她懵懵懂懂的,想起离开闲云院那天的事。
廊下风大,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。
她低着头,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又轻又干。
“大公子别为难我……”
可那人没应,只伸手过来,一把摘了她腕上那枚青玉镯子。
“大公子……硬扯下来的瓜……根本捂不甜。”
这是对梦中的薛濯说的。
可床沿边上坐着的男人,一个字都没漏,全听进去了。
薛濯呼吸一顿,也不知道该不该乐。
她病得神志不清,还能认出是他。
可一听她说的是啥,嘴角那点笑意,瞬间没了。
“甜不甜?”
“先摘了,揣怀里,才算数。”
昏昏沉沉的乐雅听了这话,身子猛地一颤。
眼睛热热的,一股子劲儿往上顶。
薛濯把她的僵硬全看在眼里。
又见她闭着的眼睫下,渗出几点湿亮,顺着太阳穴滑下去。
他唇角一挑,勾起个凉薄的笑。
倒是怕他怕得够狠。
挺好。
她还有点怕他呢。
听他一开口,身子就下意识绷紧了。
总比真成了庙里那类心死如灰、连眼皮都不带抬的姑子强多了。
薛濯松开她细得像把柴火的手腕。
眼睛一扫,把这后罩房看了个遍。
这灶房边上的下人屋,真是又老又小。
屋子只有一扇窄窗,日头偏西就照不进光。
闲云院里一个扫地的老妈子住的屋子,都比这儿敞亮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