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那层物质底下……空无一物。
没有骨骼,没有血肉,没有温度,没有生命。
只有一片虚无。
“啊——!”圣人终于崩溃了,他猛地抽回手,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香案。香炉滚落在地,香灰撒了一地,烛火剧烈摇晃,佛堂内光影乱舞。
贵妃静静地站着,看着他崩溃的模样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妖异的笑容。
殿外,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,还有士兵的呼喊:“陛下!陛下!六军不发,皆言……皆言贵妃祸国,请陛下……割爱正法!”
声音越来越近,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,将佛堂照得忽明忽暗。
圣人瘫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他在哭,可那哭声压抑而破碎,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、绝望的呜咽。
贵妃缓缓转过身,面向殿门的方向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捋了捋鬓发,然后,对着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,缓缓地、缓缓地,绽开了一个完美无瑕的、风华绝代的笑容。
那是她一生中,最后一个笑容。
也是最虚假的一个。
---
佛堂的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火把的光亮涌了进来,将昏暗的佛堂照得亮如白昼。数十名甲胄鲜明的禁军士兵冲了进来,手持刀戟,面色冷峻。为首的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,他手握剑柄,目光如电,扫过佛堂,最后定在站在中央的贵妃身上。
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境下,即便明知眼前这个女子是“祸水”,是导致今日局面的“元凶”,可当她站在那里,脸上带着那抹绝美的、仿佛能颠倒众生的笑容时,他还是不由自主地,心神动摇了一瞬。
但也仅仅是一瞬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朝瘫坐在佛龛旁的圣人单膝跪下,沉声道:“陛下!六军将士皆言,杨氏祸国,不诛不足以平民愤、安军心!请陛下……速作决断!”
他的声音铿锵有力,在佛堂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圣人缓缓抬起头。他的脸上泪痕未干,眼中布满了血丝,可那眼神,却已经从最初的崩溃与绝望,渐渐转成了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死寂的平静。
他看了一眼陈玄礼,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贵妃。目光在贵妃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——有痛楚,有不舍,有挣扎,可最终,都化作了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他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然后,他转过身,背对着贵妃,面向佛龛里那尊沉默的佛像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在寂静的佛堂里,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,缓缓剖开最后的温情:
“赐……白绫。”
三个字。轻飘飘的三个字。
却像是千斤重锤,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陈玄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很快便被坚毅取代。他站起身,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。两名士兵上前,手中捧着一段素白的绫罗。
贵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她的脸上,那抹绝美的笑容,始终没有褪去。甚至,在听到“赐白绫”三个字时,那笑容似乎还加深了些许,眼波流转间,竟有几分……释然。
她缓缓转过身,面向圣人那僵硬的背影,盈盈下拜。
“臣妾……谢圣人恩典。”
声音依旧娇柔,却平静得可怕,没有一丝颤抖,没有一丝恐惧。
她站起身,从士兵手中接过那段白绫。绫罗的质地很柔软,很光滑,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泽。她将白绫在手中轻轻捋顺,然后,抬起头,看向陈玄礼。
“将军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可否……容臣妾,最后整理一下妆容?”
陈玄礼怔了怔。他看了一眼圣人的背影——那背影僵硬如石,没有任何反应。他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贵妃微微一笑,转身走到佛堂角落那面残破的铜镜前。
镜面已经斑驳,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。可她还是对着镜子,仔细地、一丝不苟地,整理着自己的仪容。
她捋了捋鬓边的散发,整了整衣襟的褶皱,然后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已经空了的胭脂盒——正是那盒“醉妆痕”。盒盖打开,里面空空如也,只剩一点残存的、带着酒香的余味。
她将空盒凑到鼻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,她用指尖,极其轻柔地,在盒壁上刮了刮,刮下最后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胭脂残渣。
她将那点残渣,轻轻点在唇上。
那一点颜色,太淡太淡,在昏黄的火光下几乎看不见。可就在那点颜色触及唇瓣的瞬间,她整张脸,仿佛骤然亮了起来。
不是真的发光,而是那种鲜活、娇艳、媚态横生的气韵,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脸上。颊边的红晕仿佛更加鲜润,眼波流转间仿佛更加勾魂,唇色仿佛更加诱人。
她对着镜中那个模糊的、却风华绝代的影子,缓缓地、缓缓地,绽开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,美得惊心动魄,美得……不似人间应有。
然后,她转过身,走回佛堂中央。
她将那段白绫,轻轻搭在佛堂中央的横梁上。动作从容不迫,优雅得像是要挂起一幅画,而不是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她搬来一张破旧的蒲团,踩上去,踮起脚,将白绫的两端在梁上系好,打了一个结。那结打得很牢,很漂亮。
做完这一切,她站在蒲团上,转过身,面向佛堂里的众人。
火把的光亮在她脸上跳跃,将那层精心描绘的“醉妆痕”映照得愈发鲜活动人。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陈玄礼,扫过那些面色复杂的士兵,最后,落在了圣人那始终未曾回头的、僵硬的背影上。
她看了那个背影许久。
然后,她轻轻开口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:
“陛下。”
圣人背影猛地一颤。
“臣妾这一生,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,“得陛下厚爱,享尽荣华,看尽繁华。如今……也该醒了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幻的笑。